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并无丝毫被“规矩”约束的不满或拘谨。
“苏大人请随咱家来。”
杨昭微微躬身,随即转身,手持拂尘,在前引路。苏凌则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左右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那宽阔无比的汉白玉广场,朝着那扇巨大的、象征着无上权力入口的皇极门走去。
行至宫门前,那两队守门禁卫,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二人身上,为首一名将领模样的军官,手按佩刀,踏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杨昭,又落在苏凌身上。
杨昭显然与这些守卫相熟,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面小巧的腰牌,在那军官眼前晃了晃,脸上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低声道:“王统领,辛苦。咱家奉旨,引黜置使苏凌苏大人入宫见驾。”
那被称为王统领的军官仔细验看过腰牌,又打量了苏凌几眼,似乎确认无误,这才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沉声道:“杨公公请,苏大人请。入宫规矩,想必公公是知晓的。”
“自然,自然,有劳王统领。”杨昭笑着应道,收回腰牌。
沉重的皇极门并未完全打开,只是开启了右侧一扇偏门。但即便如此,那门洞也足以容纳数人并行,幽深无比,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杨昭回头朝苏凌示意了一下,随即当先迈步,跨入了那幽深的门洞。苏凌神色不变,步履沉稳,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那象征着至高权力与无尽神秘的宫门阴影之中。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彻底隔绝。
苏凌与杨昭一前一后,行走在宫道之上。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琉璃瓦在晨光下流淌着金色光泽,远处殿宇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气势恢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属于深宫特有的、混合着陈旧木料与清冷石板的寂寥气息。
杨昭引路在前,步伐不疾不徐,刻意与身后的苏凌保持着约莫一步半的距离。
这个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因太远而显得怠慢无礼,也不会因太近而让人感到唐突或有压迫感。
他微微侧着身子,显示出引路者的恭敬,但目光大多平视前方,并未频频回头与苏凌搭话。
苏凌则步履沉稳,目光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宫廷景致,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中念头飞转。
两人之间,除了脚步声在空旷宫道上的轻微回响,便是一片沉默。
这沉默并不自然,带着一种官场上特有的、彼此试探前的压抑与尴尬。
走了一阵,苏凌觉得这般僵持下去也无益,便主动开口,打破了沉寂。他语气轻松,仿佛闲话家常。
“杨公公,恕苏某眼拙,之前进过宫,还因为一些公务,与宫中各位管事公公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却似乎未曾见过公公?不知公公如今在宫中,担任何等要职?想必是深得圣心,方能担此传旨重任。”
杨昭闻言,脚步未停,侧过脸来,露出一个谦和甚至略带腼腆的笑容,回答道:“苏大人说笑了。咱家之前一直在后宫各位娘娘的宫苑里当差,做些跑腿传话、打理杂务的微末活计,并不常在天子驾前走动。故而苏大人觉得面生,实属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
“也就是最近这半年,蒙圣上不弃,念咱家腿脚还算利索,做事也还算谨慎,这才将咱家从后宫调出,安排在驾前伺候,专司一些传话跑腿的小事。实在是圣恩浩荡,咱家惶恐。”
苏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理解和赞许的神色:“原来如此。杨公公过谦了。后宫事务繁杂,能在其中脱颖而出,被圣上亲点至驾前,这本身就是对公公能力最大的认可。可见公公定然是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之人。”
杨昭连忙摆手,笑容更加谦卑,甚至微微躬身。
“哎呦,苏大人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咱家了!宫中能人辈出,咱家这点微末道行,实在不值一提。”
“如今在驾前,资历浅薄,凡事都需向那些伺候圣上多年的老前辈们虚心学习,从头做起。所以眼下,也不过是领了个无关紧要的闲差,勉强糊口罢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哦?不知公公现居何职?”苏凌顺势问道,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杨昭的侧脸。
杨昭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脸上依旧挂着那抹人畜无害的谦逊笑容,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回苏大人,咱家如今......在司礼监当差,忝居......秉笔太监一职。实在是微不足道,让苏大人见笑了。”
秉笔太监!
苏凌心中猛地一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骤起!
又是秉笔太监!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丁侍尧那张肥硕而狰狞的脸!
时间点上如此巧合?丁侍尧离宫出任黜置使行辕总管(明面贬黜,实为潜伏)之后,接替他在司礼监秉笔太监位置的,正是眼前这个看似年轻、谦恭、人畜无害的杨昭!
好一个‘无关紧要的闲差’!好一个‘微不足道’!司礼监秉笔太监,掌宫内文书往来,代天子批红——即便如今权柄被萧元彻的中书令府分去大半,但其地位与象征意义仍在,乃是内官中极具实权的位置!非天子绝对心腹不能担任!
这杨昭,年纪轻轻,从后宫默默无闻之地,一跃而成秉笔太监,若说没有过人之处或特殊背景,绝无可能!
他越是表现得谦卑无害,恐怕其心机城府就越深!此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再者,天子今日派来宣旨的,偏偏又是一个秉笔太监!这是巧合吗?还是......一种刻意的提醒,或者说,一种无声的示威?是在暗示我,丁侍尧之事,他心知肚明,而且,他手中还有更多、更年轻的‘丁侍尧’?
这个杨昭,就是来接替丁侍尧,继续执行某些任务的?
苏凌心中虽惊,但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亲切随和的笑意,甚至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赞赏。
“秉笔太监?杨公公太过自谦了!此乃内官要职,非圣上信重之人不能担当!杨公公年轻有为,深得圣心,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苏某还要请杨公公日后多多关照才是。”
杨昭闻言,哈哈一笑,连连摆手,态度更加恭谨。
“苏大人言重了!言重了!咱家岂敢!苏大人才是国之栋梁,圣上倚重的能臣干吏,将来封侯拜相,亦未可知!应该是咱家请苏大人多多提携关照才是!”
他话语间将苏凌捧得极高,姿态却放得极低。
两人一来一往,互相恭维,气氛似乎瞬间热络了许多,仿佛真是相识已久的老友。
他们沿着宫道继续前行,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过一座座石桥,周围的宫殿越发宏伟,守卫也越发森严。
杨昭一边引路,一边看似随意地笑道:“苏大人此前来过宫中,对这里应该不陌生了,想必不会感到局促。如此便好,咱家之前还担心苏大人久未入宫,会有些紧张呢。”
苏凌闻言,心中微动。
一个念头闪过,便顺着话头,以一种怀念旧识的、自然而然的语气问道:“说起故人,苏某倒是想起一事。前番苏某奉旨前往前线时,圣上曾派了一位天使官前往军中宣旨勉励,那位公公年纪虽小,面皮白净,做事极有规矩,机灵得很......”
“苏某记得......好像是姓何,唤做小何公公。不知杨公可知这位小何公公近况如何?如今可在宫中当差?”
杨昭闻言,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说道:“小何公公?恕咱家孤陋寡闻,印象中,宫中似乎并无姓何的年轻黄门。”
“宫中伺候的人手众多,来来往往,或许......是调往别处,或者......”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宫中生存不易,一个小黄门无声无息地消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苏凌心中微微一叹,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他对那位机灵守礼的“小何公公”印象确实不错,本以为能在宫中再见,没想到......这深宫果然如履薄冰。
他正欲将此事揭过,却听杨昭又似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不过......苏大人这么一提,咱家倒是想起来了。如今天子驾前,的确有一位极受圣上恩宠、权势赫赫的大监,也姓何。但......应该不是苏大人所说的那位小黄门。”
苏凌心中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追问道:“哦?也姓何?但不知......这位大监的名讳是?”
杨昭有些意外地看了苏凌一眼,似乎没想到苏凌会对一个太监的名字如此感兴趣,但他还是恭敬地回答道:“回苏大人,这位大监的名讳,正是单名一个‘映’字,何映。”
何映!
果然是他!苏凌心中大震,脸上却强行保持着平静,继续追问:“何映......何公公?却不知,这位何公公,如今身居何职?”
杨昭的脸上立刻浮现出由衷的、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神色,他微微压低了声音,语气郑重地说道:“何大监如今......乃是禁宫总管,掌印太监,尊称——大龙煌!故而宫中上下,皆尊称其为......何龙煌!”
大龙煌!禁宫总管!
苏凌闻言,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那个四年前在军中有一面之缘、看似青涩机灵的小太监何映,如今竟然一跃成为了宫中内侍之首,权势滔天的大龙煌?!这晋升之速,恩宠之隆,简直骇人听闻!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玄机?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能维持着淡淡的笑容,但心中已然警铃大作。看来,这深宫之内,早已物是人非,暗流汹涌,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
而走在前方的杨昭,眼角余光瞥见苏凌那一闪而逝的细微震动,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随即又迅速隐去,恢复了一贯的谦恭模样。
宫道漫长,深宫似海,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漩涡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