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血磨坊(2 / 2)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同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冰冷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此刻,这双眼睛正毫无波澜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凝固的场景,如同俯视着培养皿中微生物的挣扎。

整个通道的温度骤降,仿佛瞬间被投入了液氮之中。腐败的恶臭被一种更纯粹的、金属和绝对零度的冰冷气息取代。残兵们如同被冻结的雕像,连呼吸都停滞了,只剩下眼球因极致的恐惧而疯狂颤抖。食腐甲虫蜷缩起来,如同死物。

统领的目光,如同两束冰冷的探照灯光,穿透了凝固的黑暗,精准地落在了靠着舱壁、口鼻溢血、但眼中暗红恨火依旧在顽强燃烧的朔风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纯粹的、如同观察实验室里变异样本般的……兴趣。

一个冰冷、沙哑、如同两块冰封的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直接在朔风剧烈燃烧又遭受冰封的意识深处响起,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凿刻在他的灵魂上:

“你的恨意……值多少条命?”

这声音并非询问,而是冰冷的陈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骨髓冻结的玩味。

随着这直接刺入灵魂的拷问,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无边的冰冷意念,如同亿万根无形的冰针,瞬间刺入朔风沸腾燃烧的精神核心!

这意念并非要碾碎他的恨意,而是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冷酷地剖析、解构、度量着他灵魂深处那刚刚爆发的、炽烈到极致的恨之火焰!

“呃……啊……”

朔风喉咙里爆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这痛苦远胜于肉体的创伤!那支撑着他爆发、支撑着他面对死亡也毫不退缩的恨意,此刻正在被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无情地审视、称量!

这比直接的毁灭更加恐怖!

仿佛他最后一点属于“自我”的、激烈燃烧的东西,正在被剥离出来,放在冰冷的解剖台上!

他眼中的暗红火焰剧烈地摇曳着,如同风中残烛,在绝对冰冷的意念风暴中艰难地维持着不灭。他死死地咬住牙关,牙龈因过度用力而渗出血来,混合着口鼻溢出的鲜血,沿着下巴滴落。他试图对抗那刺入灵魂的冰冷度量,试图将所有的恨意凝聚成一点,刺向那高处的身影!

然而,那冰冷意念的浩瀚远超他的想象。

他的抵抗如同螳臂挡车,瞬间被淹没。那意念不仅度量着他的恨意,更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溯、冲刷着他意识深处每一个与这恨意相关的碎片——阿砾的笑容、炉火的温暖、指套的轮廓、曜青的毁灭之光、机库的惨白、喷溅的鲜血、扭曲的雨燕……每一个画面都被强行翻出,在那冰冷的审视下,被赋予新的、残酷的“价值”刻度。

“值多少条命?” 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在他灵魂深处回荡,如同最终的审判。

“不……!” 朔风破碎的嘶吼在喉咙里翻滚,却无法冲破那无形的禁锢。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裂,那沸腾的恨意正在被强行与他的“存在”剥离!这剥离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比死亡更深邃的虚无!

他宁愿被“屠钩”砸成肉酱,也不愿自己的恨意成为冰冷天平上的砝码!

就在他的精神即将在这残酷的审视和剥离中彻底崩溃的瞬间——

统领那毫无表情的脸上,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得到了满意数据的、极其微小的确认。

笼罩通道的、冻结一切的恐怖意志,如同退潮般骤然消散。

“噗通!”“屠钩”那被禁锢的庞大身躯失去了支撑,如同被抽掉骨头的巨兽,狼狈地向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他惊恐地抬头望向高处,那只真实的独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深沉的恐惧。

残兵们如同溺水者重新呼吸到空气,猛地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和压抑的抽泣。

应急灯光恢复了闪烁,但光线似乎更加惨淡。

朔风靠着舱壁的身体彻底脱力,顺着冰冷的金属缓缓滑坐下去,瘫倒在污秽的地面上。眼中的暗红火焰并未熄灭,却如同被冰水浇透的炭火,只剩下内部一点微弱、顽固的猩红余烬在死灰下不甘地明灭。

灵魂被粗暴剖开的剧痛和剥离感依旧残留,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空虚。他像一具被掏空了所有燃料、仅剩下滚烫外壳的引擎,彻底熄火了。口鼻间的鲜血还在不断涌出,在身下冰冷的金属地面上晕开一小片粘稠的暗红。

统领的目光从那瘫倒的“残渣”身上移开,仿佛失去了兴趣。他冰冷的视线扫过惊魂未定、如同待宰羔羊般的残兵,最后落在狼狈稳住身形、独眼中还残留着惊骇的“屠钩”身上。

“把他拖走。” 统领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的、金属摩擦的质感,透过空气传来,清晰地送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清洗干净。送到‘血磨坊’。”

他顿了顿,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再次扫过瘫软在地、眼神涣散的朔风,补充了一句,语气毫无波澜,却让听到的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别让他轻易死了。他的‘燃料’,还能烧一会儿。”

命令下达,如同最终判决。

“屠钩”猛地一个激灵,独眼中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扭曲的、混合了敬畏和残忍的兴奋所取代。他粗重地喘息着,如同被主人呵斥后又得到指令的恶犬。他不再看朔风一眼,仿佛那已经是一件等待处理的货物。

他粗暴地踢开脚边碍事的残骸,朝着旁边几个呆若木鸡的残兵吼道:“没听见吗?!把他拖起来!弄去清洗槽!快!”

残兵们如同被鞭子抽中,慌忙上前。他们看着瘫软在地、口鼻不断溢出鲜血、眼神涣散却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猩红余烬的朔风,眼中充满了混杂着恐惧、一丝兔死狐悲的怜悯以及更深的麻木。

他们不敢触碰他碎裂的右手,只能粗暴地架起他的腋下,将他如同破麻袋般从冰冷的地面上拖拽起来。

朔风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抗。他的头颅无力地垂在胸前,沾血的发丝遮挡了面容。只有那微弱起伏的胸膛和口鼻间不断滴落的鲜血,证明他还残存着一口气息。

在被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这片散发着浓烈腐臭和冰冷威压的通道时,朔风涣散的目光掠过地面。

在那污秽的血泊和粘液混合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那枚扭曲变形的雨燕指套残片。幽暗的光线下,那模糊的翅膀轮廓,如同一个无声的、冰冷的句号。

残片旁边,是他自己刚刚喷溅出的、尚未干涸的、温热的血滴。

两滩暗红,一大一小,一旧一新,在冰冷污秽的金属地面上,无声地交汇,然后,被拖拽的脚步带起的污物,缓缓覆盖。

他被拖向更深、更黑暗的甬道深处,方向与那巨大的机库截然相反。通道尽头,隐约传来水流冲刷的沉闷回响,以及一种更加刺鼻的化学消毒剂的气味。

那里,就是“血磨坊”。一个榨取失败者最后一丝血肉价值的地方。而统领冰冷的话语,如同烙印般刻在他残存的意识边缘——他的“燃料”,还能烧一会儿。

通道内,只剩下“屠钩”粗重的喘息、残兵们麻木的清理声,以及食腐甲虫重新响起的、永不停歇的啃噬声。空气里,那冰冷的、属于统领的意志余威,如同看不见的尘埃,缓缓沉降,融入这片无边无际的、由铁锈、鲜血和绝望构成的罗浮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