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白露与驭空(1 / 2)

罗浮仙舟,鳞渊境。

此处是原本一汪海水,如今的它们似乎凝固了,入眼只有一片沉重如铅的幽蓝,浓稠得化不开,淤塞在鳞渊境巨大的腔体里。

这片曾由持明族初代龙尊以伟力开辟,引星海之水灌注的圣地,如今只剩下腐败的死寂。

昔日流转着星辰微光的海水,此刻浑浊不堪,悬浮着粘稠的油污、可疑的金属碎屑,还有更多无法言说、色彩诡异的沉淀物,如同沉疴的脓血。

巨大的、属于古老龙族的森白骸骨,被粗逾人腰、闪烁着不祥暗红符文的冰冷锁链死死缠绕,锁链的另一端深深楔入下方破碎的玉白石基深处。骸骨空洞的眼窝,沉默地凝望着这片被亵渎的深渊。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恶臭:浓烈的化学药剂味刺鼻得让人窒息,那是步离人带来的异域炼金造物散发的气息;更深层,是铁锈在潮湿中缓慢腐烂的腥气,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锈蚀衰败;最底层,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粘腻的甜腥,若有若无,如同某种巨大生命体内部缓慢腐败的味道,正是那些被步离人改造的共生血肉散逸出的气味。

几道惨白的光柱,从高不可攀的穹顶裂口粗暴地刺下。光柱里,无数微小的尘埃颗粒狂乱地飞舞,被光割裂,又被下方涌动的幽暗吞噬。光柱之外,是深不可测、粘稠如墨的黑暗。

黑暗中,庞大的阴影无声移动,轮廓模糊而狰狞。那是步离人的巡逻机械兽,它们粗粝的合金足肢偶尔踏在破碎的玉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声音在死寂的水域里空洞地回荡,撞上那些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伸出无数蠕动机械触须吸附在古老墙壁和廊柱上的共生血肉,又被贪婪地吸收,只留下更深的死寂。

更远处,传来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每一次震动,都让悬浮在幽蓝海水中的尘埃剧烈一颤,那是步离人巨大的钻探设备,如同贪婪的蛀虫,正一寸寸啃噬着鳞渊境深处的核心岩层。每一次啃噬,都让这片古老的圣域发出无声的哀鸣。

白露蜷缩在巨大龙骨盘绕形成的天然壁龛最深处。这截龙骨曾是守护的象征,如今却成了她仅存的、摇摇欲坠的囚笼。壁龛的弧度将她小小的身体包裹起来,隔绝了大部分惨白的光线和深沉的黑暗,只剩下一种被包裹的、近乎窒息的幽闭感。

她紧紧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细瘦的手臂环抱着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把体内某种呼之欲出的东西死死压住。

她的紫发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黯淡地垂落,发梢纠缠着几丝粘稠的幽蓝水汽。

黑暗中,她额前那枚小巧精致的龙角,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淡青色的光晕,像风中残烛,倔强地抵抗着周遭无边的污浊与死寂。

这点微光,是她与这具庞大龙骨之间仅存的、微弱的共鸣,也是这片被诅咒之地里,唯一残存的“活”的气息。

她不敢睡得太沉,却又无法彻底清醒。意识在昏沉与惊悸的边缘浮沉。恍惚间,耳畔又响起了那震碎一切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而是直接烙印在血脉深处、烙印在了灵魂里的恐怖共鸣。

那是一个夜晚。

仙舟罗浮的天空,被无数撕裂的创口点燃。步离人庞大的星槎舰队如同从深渊中涌出的钢铁蝗群,喷射着幽绿的、剧毒的尾焰,遮蔽了星辰。

它们投下的阴影覆盖了朱明的飞檐斗拱、覆盖了流云渡熙攘的街市、覆盖了每一个仓皇奔逃的身影。

空气在燃烧,金属在尖啸,能量武器撕裂大气的“嘶啦”声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连绵不绝。高耸的玉界琼楼在刺目的爆炸光团中轰然倾塌,碎裂的玉石和燃烧的木料如同暴雨般砸向地面,腾起的烟尘混合着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吞没了下方惊恐的尖叫。

“快跑!龙女大人!别回头!”驭空嘶哑的喊声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清晰。她半边身体染满了暗红的血,那身象征天舶司尊严的司舵制服早已破损不堪,沾满灰烬和血污。

一只原本闪烁着流光的机巧翅膀被某种可怕的能量烧灼得只剩扭曲焦黑的金属骨架,无力地垂在身后,随着她剧烈的喘息微微颤抖。她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同样布满伤口的手,死死攥着白露细小的手腕,几乎是拖拽着她在混乱崩塌的街巷中狂奔。

碎石和燃烧的碎片不断砸落在她们四周,灼热的气浪舔舐着皮肤。

白露小小的身体在巨大的恐惧中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有被驭空紧握的手腕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提醒她自己还活着。

她拼命迈动双腿,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又被迎面扑来的热风瞬间吹干,在脸上留下盐渍的刺痛。她不敢回头,身后是吞噬一切的火焰、废墟和死亡的气息。她只知道跟着驭空,这是她唯一的锚点。

就在她们即将冲出这条死亡巷道,奔向相对开阔的港口区域时,前方的景象让驭空猛地刹住脚步,将白露死死护在身后,巨大的惯性让白露重重撞在她背上。

巷口,如同地狱洞开。

一个身影矗立在那里。

它太高大了,几乎顶到了两侧尚未完全倒塌的楼宇飞檐。那不是纯粹的步离人,更像是某种亵渎造物的集合体。粗粝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漆黑甲壳覆盖着它大部分躯干,甲壳的缝隙间,却鼓胀着暗红近紫、布满虬结粗大血管的共生血肉,那些血肉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搏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热浪。

它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头颅,在原本该是头颅的位置,覆盖着一整块厚重、布满狰狞撞角和复杂能量回路的弧形装甲板,只在装甲板中央,镶嵌着一颗巨大、浑浊、如同熔融琥珀般的独眼,冷漠地扫视着惊惶的众生。

四只手臂——两只覆盖着厚重金属甲胄,两只则完全由暗红的、滴淌着粘液的共生血肉构成——随意地垂在身侧。最骇人的是它身后展开的“翼”,并非羽翼,而是由无数扭曲蠕动的暗红触须构成,每根触须的末端都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电弧,发出滋滋的、如同毒蛇吐信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