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上钓(1 / 2)

夕阳熔金,将天边厚重的云层染成一片燃烧的赤红,壮丽得近乎惨烈。

金色的余晖泼洒在正阳宫连绵起伏的宫阙飞檐上,琉璃瓦反射出刺目的光,远远望去,整片山脉仿佛在燃烧。

山风更烈,卷起尘土和落叶,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正阳宫巨大的白玉山门牌楼下,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值守的方脸弟子和其他三人依旧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态,长剑虽已归鞘,但手仍紧紧按在剑柄上,目光死死锁定着从云台峰方向蜿蜒而下的山道。

当那一紫一白两个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时,四名弟子的身体瞬间绷得更紧了。

希思黎依旧走在前面,步伐从容,暗紫袍袖纹丝不动。他身后半步,跟着那个裹在宽大素白斗篷里的身影——阳梅芷。

她低着头,兜帽重新拉得很低,遮住了整张脸,步伐显得有些虚浮踉跄,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全靠一股无形的力量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那身刺眼的白,在夕阳下显得异常单薄而脆弱。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山门。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阳梅芷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

当两人即将踏出山门牌楼的巨大阴影时,为首的方脸弟子猛地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堵墙,横亘在路中央,拦住了去路。他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愤怒,狠狠扫过阳梅芷那低垂的兜帽,最终钉在希思黎那张毫无表情的苍白面孔上。

“阳师妹。”方脸弟子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山门前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你要随他去何处?此人乃血丹宗妖人。你莫要被他蛊惑。”

另外三名弟子也立刻围拢上来,隐隐形成合围之势,手按剑柄,目光灼灼,充满了警惕和劝阻之意。

无论如何,阳梅芷毕竟是赤阳真人的孙女,若是在他们值守时被血丹宗的人堂而皇之地带离宗门,他们难辞其咎。

阳梅芷的身体在方脸弟子那声厉喝下猛地一颤,脚步顿住,头垂得更低了,宽大的斗篷下摆随着她身体的颤抖而微微晃动。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那紧握成拳、藏在斗篷袖子里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希思黎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拦路的方脸弟子,那双深邃的紫眸平静地迎上对方喷火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这位师弟,”希思黎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同深潭不起微澜,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阳师妹身中丹毒,容颜受损,此乃我两宗皆知之事。”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颤抖的阳梅芷。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为对方着想的“诚恳”:“师妹之苦,痛彻心扉。我血丹宗虽非正途,然于丹毒一道,钻研日久,确有独到之处。丹魁子长老念及两宗虽有龃龉,但修士求存不易,特命在下前来,邀师妹往听松楼暂住,尝试以秘法引毒归元,或可解其苦厄。”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但话语中的意思却不容置疑:“此乃敝宗一番善意,亦为师妹一线生机。师兄如此阻拦,莫非……是赤阳真人有命,要师妹在此峰自生自灭,不得离宫半步?”最后一句,他稍稍提高了音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问,如同毒针,轻轻刺出。

方脸弟子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希思黎这番话,绵里藏针,句句诛心。搬出了丹魁子长老的“善意”,点明了阳梅芷在宫中的“自生自灭”,更是直接将“阻拦”等同于“赤阳真人要孙女自生自灭”。

“你……你血口喷人。”方脸弟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希思黎,手指都在哆嗦,“阳师妹乃真人血脉,岂容你……”

“够了。”一声嘶哑、尖锐、带着无尽疲惫和某种决绝疯狂的女声,猛地打断了方脸弟子的怒斥。

是阳梅芷。

她猛地抬起头。兜帽在剧烈的动作下向后滑落,那张狰狞可怖、脓疮遍布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夕阳熔金的光辉下。暴露在四名值守弟子瞬间变得惊骇、恐惧、甚至带着一丝嫌恶的目光中。

那张脸,在金色的余晖里,如同地狱的图腾被投射到人间,冲击力无与伦比。

方脸弟子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噎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倒吸冷气的嘶声。其他三名弟子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阳梅芷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彻底爆发的疯狂,狠狠扫过四名同门那写满惊惧的脸。那目光,充满了刻骨的怨毒、自嘲、以及一种毁灭一切的绝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控诉和不顾一切的疯狂:“我的路,我自己走。是生是死,是好是歹,与你们何干。与这正阳宫何干。滚开。”

最后两个字,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吼完,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绝望。她不再看那四名被她的疯狂和那张脸彻底震慑住、僵在原地的值守弟子,猛地转过身,踉跄着冲向山门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空旷石坪,仿佛要逃离这吞噬她的一切。

希思黎冷漠地扫了一眼那四名呆若木鸡的弟子,不再言语,转身,宽大的暗紫袍袖拂过地面,无声地跟上阳梅芷踉跄的背影。

山风呜咽,卷起尘土,迷了人眼。巨大的白玉牌楼下,只剩下四名值守弟子僵立的身影,如同四尊被遗弃的石像,脸上残留着惊骇、茫然和一丝被那狰狞面容与疯狂控诉刺穿后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与……隐约的愧色。

方脸弟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那只按在剑柄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没有再阻拦,只是看着那一紫一白两个身影,在漫天燃烧般的血色残阳中,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山门之外那片未知的、仿佛被血色浸透的旷野。

* * *

山门之外,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巨大白玉牌楼,空旷的石坪在血色残阳下显得格外辽阔而苍凉。

希思黎停下脚步,并未回头去看那四名呆立的值守弟子。他宽大的暗紫袍袖在风中纹丝不动,苍白修长的手指在袖袍的遮掩下,极其细微地掐了一个法诀。指尖一点幽光,如同深潭底部的萤火,一闪而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无声无息,没有任何灵力剧烈波动的征兆,他身前三尺之地的空气,骤然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开一圈圈细微、透明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点墨色凭空出现。那墨色迅速晕染、膨胀,如同宣纸上滴落的浓墨,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只一瞬,一艘通体漆黑、线条流畅如刀锋般的狭长飞舟,便凭空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

舟体狭长,不过丈余,通体由一种非金非玉、闪烁着幽暗哑光的奇异材质构成,如同深海玄铁,吞噬着周围的光线。舟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船头部位,阴刻着一个极其复杂、扭曲的暗红色符文,形似盘绕的毒蛇,又似某种邪异的丹炉纹路。那符文在夕阳的余晖下,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邪异与不祥气息。

希思黎看也未看身后的阳梅芷,只是袍袖微微一拂。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阴柔力量瞬间包裹住阳梅芷。她只觉得身体一轻,脚下如同踩在了无形的云絮之上,不由自主地离地而起,轻飘飘地落入了那艘漆黑飞舟的舱内。

舱内异常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空旷。没有座椅,没有装饰,只有冰冷光滑、同样闪烁着幽暗哑光的黑色内壁。空间不大,仅容两三人站立。阳梅芷跌坐在冰冷的舱底,宽大的素白斗篷散乱开来,如同凋零的白花。

希思黎随后一步踏入。他高大的身影进入这狭小的黑色空间,仿佛瞬间成为了这里的绝对核心。暗紫的袍服与幽黑的舱壁融为一体,只有那双冰冷的紫眸,在昏暗中如同两点不灭的寒星。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再看阳梅芷一眼。只是袍袖再次轻拂,一道同样幽暗、毫无光华的法诀打入船头那狰狞的暗红符文之中。

“嗡……”

一声低沉到近乎微不可闻的震动,从飞舟的核心传来,仿佛沉睡的凶兽在胸腔内发出的第一声闷吼。紧接着,船头那暗红符文骤然亮起。红光并不刺目,反而带着一种血液凝固般的暗沉,如同凶兽睁开了猩红的独眼。

飞舟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