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毒饵(1 / 2)

拜谒?阳梅芷师妹?那个被他们血丹宗毒丹毁容、如今在云台峰如同瘟疫般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阳梅芷?

方脸弟子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保持着标准道揖姿势的紫袍人,那张苍白冰冷的脸上看不出丝毫作伪的痕迹。

可越是真实,越是显得荒诞绝伦,这感觉,就像看到一条剧毒的蝮蛇,优雅地盘起身躯,对着猎物彬彬有礼地点头致意,询问是否可以共进晚餐。

寒意,比山风更冷彻骨髓的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四名弟子的脊背。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芷兰小筑死寂的空气中炸开。

不是门被推开,而是被一股狂暴的力道狠狠踹开,沉重的木门猛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痛苦的呻吟,震得屋顶簌簌落下几缕灰尘。

狂乱的山风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入口,呼啸着灌入室内,将原本就弥漫的劣质药膏甜腻气味和隐约的腐败气息搅得更加浑浊不堪。

门口,逆着门外刺眼的天光,站着一个身影。宽大的素白斗篷在狂风中剧烈地鼓荡、翻飞,像一只濒死挣扎的白蝶。兜帽被风掀开了一角,露出了半张脸——那已不能被称之为“脸”。

是那双眼睛,瞳孔因极致的暴怒而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恨火。

阳梅芷。

她甚至没有看清门外来人的具体形貌,但那身如同毒液凝结而成的暗紫色袍服,那标志性的、令人作呕的颜色,已经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早已被仇恨填满的神经之上。

血丹宗。

这个颜色,就是她一切噩梦的源头。是她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罪魁祸首,是她这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的始作俑者。

“啊——。狗贼。偿命来。。”

一声凄厉到扭曲变形的尖啸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都被那滔天的恨意彻底吞噬、点燃。

她像一道失控的白色闪电,裹挟着狂风和滔天的怨毒,猛地扑向门口那个紫色的身影。

人在半空,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向腰间——那里悬着一柄装饰性的、剑鞘镶嵌着几颗灵玉的短剑。

“锵——。”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空气,一道惨白的光华骤然亮起,短剑出鞘,带着阳梅芷炼气九层所能榨取出的全部灵力,毫无章法,却灌注了她所有的疯狂与同归于尽的决绝,化作一道决绝的、直取咽喉的白虹,狠狠刺向那袭暗紫。

剑光凄厉,映亮了她那张因极度仇恨而彻底扭曲的、脓疮遍布的脸。

面对这突如其来、蕴含着一个女子所有绝望力量的搏命一击,门口那袭暗紫色的身影,却如同脚下生了根,纹丝未动。宽大的袍袖,依旧沉静地垂着,没有一丝波澜。

惨白的剑尖,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已刺到他咽喉前三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希思黎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了右手。那只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如同上好的冷玉雕琢而成,没有一丝瑕疵,也看不出丝毫力量的痕迹。

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迎着那道惨白决绝的剑光,极其精准、又极其轻描淡写地,向上一夹。

“叮。”

一声清脆得如同玉磬相击的轻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阳梅芷前冲的狂暴势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不可撼动的万仞绝壁,戛然而止。她整个人保持着前刺的姿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硬生生定在了原地,连衣角都无法再飘动分毫。

她手中那柄灌注了全身灵力和所有恨意的短剑,剑尖距离希思黎苍白脖颈的皮肤只有毫厘之差,然而,那两根看似脆弱的手指,却如同神铁铸就的枷锁,稳稳地、不容置疑地夹住了冰冷的剑身最前端。

任凭阳梅芷如何双目赤红、如何疯狂地催动体内灵力、如何拼尽全力想要将剑尖再向前推进一丝一毫,那两指都纹丝不动。剑身在她手中剧烈地嗡鸣、震颤,仿佛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毒蛇,徒劳地扭动挣扎,却连对方的皮肤都无法触及。

绝对的压制。筑基对炼气,天堑般的差距,在这一夹之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希思黎那双深邃的紫眸,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俯视蝼蚁般的漠然,穿透狂乱的山风,落在阳梅芷那张因用力、愤怒和绝望而更加狰狞可怖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洞悉。

“阳师妹,”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股冰层下寒泉般的平静,清晰地压过了剑身的嗡鸣和阳梅芷粗重的喘息,“何必如此大的火气?”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一股阴柔却无可抗拒的力量顺着剑身传递过去。

“嗡——。”

短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剧烈地震颤骤然加剧。阳梅芷只觉得一股阴冷尖锐的力道如同无数细针,瞬间刺透了她紧握剑柄的右手,沿着手臂经脉逆冲而上。

“唔。”她闷哼一声,整条右臂瞬间酸麻剧痛,如同被无数冰针同时贯穿。五指再也无法紧握,不由自主地松开。

“当啷。”那柄短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掉落在地板上,弹跳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阳梅芷踉跄着后退一步,左手死死捂住剧痛麻木的右臂,身体因脱力和巨大的屈辱感而微微颤抖。兜帽彻底滑落,那张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的脸,因极致的愤怒、痛苦和绝望而扭曲得不成人形,脓疮在肌肉的抽搐下显得更加狰狞。

她死死瞪着希思黎,眼神里的恨意如同实质的火焰,几乎要将对方烧成灰烬,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源自力量差距的惊惧。

希思黎缓缓放下右手,宽大的暗紫袍袖自然垂落,遮住了那双玉雕般的手,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夹从未发生过。

他无视了阳梅芷那足以杀人的目光,也仿佛没有闻到小筑内那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的一片狼藉——地上那面摔得四分五裂的铜镜碎片,散落的药瓶,凌乱的物品……。

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随即,目光重新抬起,锁定了阳梅芷那双燃烧着怨毒火焰的眼睛。

“看来,赤阳真人并未能解师妹之苦。”希思黎的声音毫无起伏,平静地陈述着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在谈论天气,“正阳宫诸位同门,似乎也未能寻得良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在阳梅芷最痛的伤口上。祖父的冷漠,同门的疏离,求医无门的绝望……这些被她拼命压抑的情绪瞬间被赤裸裸地撕开,血淋淋地暴露出来。

“住口。”阳梅芷嘶声尖叫,声音因极致的屈辱而尖利破音,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想扑上去撕烂那张平静得令人发狂的脸,但右臂的剧痛和刚才那绝对力量的碾压,如同冰冷的枷锁,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希思黎对她的尖叫置若罔闻,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很轻,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整个小筑内浑浊的空气都向他坍缩了一分。

他距离阳梅芷更近了,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苍白脸上每一丝冰冷的线条,能感受到那双紫眸深处,那并非人类情感的、如同深渊寒潭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