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毒饵(2 / 2)

“我能治好你的脸。”

七个字。清晰,平稳,毫无修饰,如同七颗冰冷的陨石,骤然砸入阳梅芷混乱、绝望、被恨意充斥的脑海。

轰。

阳梅芷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所有汹涌的恨意、暴怒、屈辱,在这一刻被这七个字带来的巨大冲击力强行打断、冻结。

她那双燃烧着怨毒火焰的眼睛,瞳孔骤然放大,里面翻涌的疯狂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被一种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极度渴望和本能怀疑的茫然所取代。

治……治好这张脸?

这个念头,如同最甜美的毒药,瞬间侵蚀了她所有的感官。

多少个日夜,她对着铜镜中那张鬼面,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嘶吼?多少次,她将希望寄托在祖父身上,最终却换来更深的冰寒?

希望的火苗,哪怕只有一丝,在这片绝望的冻土上燃起,也足以燎原。

希思黎将她眼神中那瞬间的动摇和渴望尽收眼底。他并未停顿,那冰冷平静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恶魔的低语,一字一句,凿进阳梅芷濒临崩溃的心防:

“伪逆灵丹的丹毒,非寻常丹药可解。此毒外显,毁你容颜。”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仿佛能穿透那层丑陋的皮囊,直视她体内混乱的丹毒,“但我血丹宗,专精此道。”

他那只刚刚轻易夹住夺命剑锋的右手,再次从宽大的暗紫袍袖中探出。动作依旧缓慢、优雅。修长苍白的食指与拇指,在空气中极其轻微地一捻。

一点幽碧的光,毫无征兆地在他指尖绽放。

龙眼大小,通体浑圆碧绿,晶莹剔透得近乎诡异的丹丸,在昏暗的小筑内,这碧绿的光晕无声地晕染开来,照亮了希思黎冰冷的下颌线条,也映亮了阳梅芷那张脓疮遍布、此刻却写满了惊骇与渴望的脸。

更诡异的是,那碧绿丹丸并非死物。其内部,无数细如发丝、更显幽暗的磷光在缓缓流转、蠕动,仿佛封印着无数有生命的微小毒虫。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腥气味,随着碧光的亮起,悄然弥漫开来。那气味初闻似有奇花异果的甜香,细嗅之下,却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神魂深处都泛起微眩的腐败气息。

碧磷丹。那个在血丹宗大殿里,被希思黎捻碎的毒丹。

阳梅芷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虽不认识此丹,但那诡异的光、那令人作呕又晕眩的气息,无不昭示着此物的恐怖与邪异。

血丹宗的丹药,又是丹药。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目光死死地黏在那点不断流转着幽暗磷光的碧绿上,恐惧与一丝病态的、被绝望催生的希冀疯狂交织。

希思黎的指尖微微用力。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碧绿丹丸应声而碎。没有碎块飞溅,它直接化作了一蓬极其细密的惨绿色粉末,细如尘埃,无声无息地悬浮在他指尖寸许的空中,幽幽流转,氤氲不散。

那甜腥腐败的气息瞬间浓烈了数倍,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惨绿色气雾,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从粉尘中蜿蜒钻出,贪婪地想要融入周遭的空气,扩散开来。然而,一股无形的、阴冷彻骨的力场,以希思黎的指尖为中心,如同最坚固的囚笼,将这些试图逸散的绿气死死禁锢在原地,无法逾越雷池半步。

“此丹,”希思黎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吹过冰面,清晰地传入阳梅芷耳中,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名为‘碧磷引’。它本身并非剧毒,其效,在于‘引’与‘燃’。”他指尖微动,那蓬悬浮的惨绿粉尘随之缓缓盘旋。

“它能引动你血脉深处,伪逆灵丹蛰伏的丹毒,将其彻底‘点燃’、放大,使其外显之‘异象’消失——”希思黎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阳梅芷脸上那些流脓的疮疤上。

他指尖极其细微地一弹,如同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惨绿粉末,连同那些被禁锢的绿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令人神魂微眩的甜腥气,证明着刚才那诡异一幕并非幻觉。

“寻常丹药,无论品阶多高,药性多纯,在此‘引燃’之毒面前,皆如杯水车薪,徒劳无功。”希思黎收回手,宽大的袍袖再次垂落,遮住一切。他重新看向阳梅芷,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深处,寒光凝聚,如同淬了剧毒的冰棱,直刺她灵魂深处。

“但我血丹宗秘法,却可反其道而行之。以此‘引’为基,配以独门秘药,非但不引燃丹毒,反而能将其视为‘药引’,逆向梳理,层层剥离,导其归元。”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砸在阳梅芷摇摇欲坠的心房上:

“引毒归元,涤荡血脉。你受损的容颜,自可随之复原如初。甚至……”

希思黎的嘴角,极其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绝不是一个笑容,冰冷得毫无温度,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算计,如同毒蛇终于露出了森然的毒牙:

“甚至,可继续服用伪逆灵丹,然后可借此梳理之力,熔炼伪逆灵丹药性,淬其精华,去其糟粕,进一步……提纯、升华你的灵根资质。过程虽险,然我宗自有秘术护持,可保容颜不再受丹毒所累,甚至……更胜往昔。”

容颜复原。灵根升华。更胜往昔。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撕裂黑暗的惊雷,狠狠劈在阳梅芷早已被绝望冰封的心湖之上。冰层在巨大的冲击下轰然炸裂。

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八个字所描绘出的、近乎梦幻般的未来图景彻底淹没、击溃。

那张脓疮遍布、扭曲狰狞的脸庞上,所有的肌肉都在无法控制地抽搐,眼中的怨毒火焰已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被巨大诱惑灼烧得失去理智的光芒。她的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或疼痛,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剧烈震颤。

“你……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破碎的气音,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左手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摸一摸自己的脸,又在即将触碰到那些流脓的疮疤时,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她的指尖,连同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骄傲?尊严?正阳宫弟子的身份?祖父的冷漠?同门的疏离?

在这一刻,在那“复原如初”、“更胜往昔”的诱惑面前,那些曾经支撑她、也禁锢她的东西,脆弱得如同她脚下那面碎裂的铜镜,彻底化为了齑粉。

希思黎静静地注视着她眼中那剧烈翻腾的、名为贪婪与渴求的火焰,看着她彻底崩溃的心理防线。那双紫眸深处,死寂的潭水之下,一丝掌控猎物的冰冷幽光,一闪而逝。

“自然。”他缓缓颔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血丹宗秘法,从不虚言。只是此地……”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气息污浊的芷兰小筑,微微摇头,“非疗伤之地,更非熔炼灵根之所。灵气驳杂,浊气弥漫,于秘法有碍。”

他再次向前一步,这一步,彻底拉近了与阳梅芷的距离。那股无形的、源自筑基修士的威压,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蔓延,将阳梅芷完全笼罩其中。不再是之前的漠然,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引导性的力量。

“敝宗‘听松楼’,依灵脉而建,松涛如海,灵气精纯如露,最宜涤荡沉疴,熔炼根基。”希思黎的声音放得低沉了一些,如同诱人踏入秘境的魔音,“阳师妹,可愿随我前往?”

听松楼?离开正阳宫?去血丹宗?。

这几个词在阳梅芷混乱的脑海中激烈碰撞。一丝残存的、对祖父威严、对宗门归属的本能恐惧挣扎着想要冒头。但这点微弱的抵抗,瞬间就被脸上脓疮传来的刺痛和脑海中那“复原如初、更胜往昔”的绝美幻象碾得粉碎。

去。必须去。这是她唯一的生路。唯一的希望。

什么宗门?什么祖父?他们何曾给过她半分温暖?何曾在意过她的死活?。

巨大的诱惑和长久压抑的怨毒如同两股洪流,彻底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犹豫。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渴望灼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希思黎,嘶声道:

“好。我跟你走。”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希思黎眼中那丝冰冷的幽光,终于化开一丝极其细微的、满意的弧度,如同毒蛇收紧了绞杀猎物的第一圈。

“明智之选。”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宽大的暗紫袍袖在浑浊的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而冰冷的弧线,“师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