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破空的尖啸,没有剧烈的加速感。它如同一条融入夜色的鬼魅毒蛇,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速度却快得惊人。石坪、远处的山峦、天边燃烧的赤色晚霞……所有景物都在视野中急速倒退、拉长、模糊。
阳梅芷坐在冰冷的舱底,身体随着飞舟无声的疾驰而微微晃动。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光滑的舱壁,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透过那狭窄的、如同了望孔般的黑色舷窗,她最后看了一眼。
视野急速拉远、升高。那座宏伟的白玉山门牌楼,在血色的夕阳下迅速缩小,最终化为视线尽头一个模糊的白点,连同其后那连绵起伏、仿佛在燃烧的宫阙楼阁,一起被抛向身后无边的暮色之中。
正阳宫……云台峰……芷兰小筑……
她曾经的家,她的骄傲,她的噩梦……都在飞速远离。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空虚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的疯狂与决绝。
她离开了。抛弃了所有,跟随着一个来自仇敌宗门的、心思如毒蛇般叵测的男人,去往一个完全未知的所在。
阳梅芷不知道。她只是呆呆地望着舷窗外飞速流逝、被暮色吞噬的景色,那张脓疮遍布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麻木,和深不见底的迷茫。
希思黎背对着她,负手立于船头,暗紫的袍袖在飞舟无声的疾驰中纹丝不动,如同凝固的雕像,他深邃的紫眸望着前方越来越浓的暮色,那冰冷的眼底深处,一丝掌控一切的幽光,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无声地流转。
* * *
飞舟如魅影,无声穿行于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之中。下方,大地苍茫,山峦起伏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化作蛰伏的巨兽暗影。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层层叠叠的深黛色山影轮廓里,忽地跃出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片极其广袤的松林。
并非寻常山间松树的零散点缀,而是连绵如海,浩瀚无垠。无数株苍劲的古松,树冠如盖,针叶深翠近墨,汇聚成一片深沉、厚重、涌动着生命力的墨绿色海洋,覆盖了数座相连的山峰。山风掠过这片松海,激起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松涛。那涛声并非狂暴的呼啸,而是一种低沉、雄浑、连绵不绝的宏大嗡鸣,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远古呼吸,又似沉睡巨龙的鼾声,带着一种洗涤神魂的苍茫与沉静。
就在这片松涛怒海的核心,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如同墨海中的一座岛屿。峰顶被巧妙地削平,其上,一片精巧的楼阁庭院依着山势错落铺陈。
飞舟的速度悄然减缓,无声无息地滑向那座孤峰的峰顶。
近了,更近了。
峰顶的景象清晰地映入舷窗。古松在这里依旧是最醒目的存在,但它们不再是山下那种密集如林的姿态。每一株都异常高大、苍劲、虬枝盘曲,姿态万千,如同沉默的古老卫士,疏朗有致地分布在楼阁之间、庭院角落,或是峭壁边缘,将建筑自然地分隔、掩映。松针深翠,在暮色四合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墨玉光泽。
灵气。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气。
甫一接近峰顶,一股清新、精纯、带着松木特有冷冽芬芳的灵气便扑面而来,瞬间充盈了整个狭小的飞舟舱室。
这灵气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比正阳宫云台峰顶的灵气更显精粹、清冽,呼吸间,仿佛有无形的甘泉涌入四肢百骸,涤荡着浊气,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舒畅感,阳梅芷那因丹毒侵蚀而时刻感到滞涩、灼痛的经脉,在这精纯灵气的浸润下,竟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久违的清凉舒缓之意。
飞舟如同归巢的夜鸟,轻盈地落在一处突出山崖、由整块巨大青玉雕琢而成的平整平台上。平台边缘,几株姿态奇绝的古松斜斜探向崖外虚空,虬枝如龙爪,仿佛随时要攫取云霞。
“到了。”希思黎的声音打破了飞舟内长久的沉默,依旧是那副冰泉般的平静。他率先踏出舱门。
阳梅芷深吸一口气,那清冽纯净的灵气让她麻木的头脑似乎清醒了一瞬。她挣扎着站起身,裹紧那身已经显得有些脏污的素白斗篷,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着希思黎踏上了青玉平台。
脚下温润微凉。她忍不住抬起头,目光透过低垂的兜帽缝隙,打量着这片被松海环绕的峰顶庭院。
眼前是一座三层的楼阁,背倚着更高处的嶙峋山壁。楼体并非金碧辉煌,而是由一种色泽温润、纹理细腻的暖黄色灵木构建而成,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内敛的光晕。飞檐斗拱的线条舒展而优雅,檐角并未悬挂风铃,只有雕刻成松果或松针形态的精致构件,在晚风中沉默。
楼阁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庭院。
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灰色石板,缝隙间顽强地生长着细密的青苔,透出岁月的痕迹。庭院的核心,并非假山亭台,而是一方天然形成的碧潭。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暮色天空和四周古松的墨影,水色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墨绿的翡翠色泽。几块形态各异的巨大青石半浸在水中,石面上也覆盖着厚厚的、湿润的深绿苔衣。潭水并非死水,隐约可见极细微的流动痕迹,源头似乎来自后方山壁石缝中渗出的、汇聚成线的清冽山泉,潺潺注入潭中。潭边,几株格外古老、枝干如铁的老松盘根错节,垂下的气根甚至探入水中。
整个庭院,楼阁、青石、碧潭、古松……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松海的环境,没有丝毫的突兀与匠气。松涛的低沉轰鸣在这里反而成了一种宏大而沉静的背景音,衬托得此地愈发清幽、空灵、不似凡尘。
好一处福地。灵气之充沛精纯,环境之清雅脱俗,远非她那偏僻污浊的芷兰小筑可比。阳梅芷心中那强烈的戒备和不安,在这片空灵沉静的景象前,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几分。甚至,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冀,悄然从绝望的冻土中探出了头。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水绿色侍女裙装的年轻女子,悄无声息地从楼阁的阴影中走出,步履轻盈,如同松间飘落的叶片。她面容清秀,神色恭谨,走到希思黎面前约一丈处停下,深深福礼:“奴婢青萝,见过希师叔。”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山涧清泉,在这松涛背景中格外清晰。
希思黎微微颔首,目光甚至没有在名为青萝的侍女身上停留,只是淡漠地吩咐道:“带阳师妹去‘听松居’。所需一应物品,即刻备齐。无我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
“是,师叔。”青萝恭敬应声,随即转向阳梅芷,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得体的浅笑,眼神清澈,似乎对她那低垂的兜帽和隐藏的面容没有丝毫好奇或异样,“阳仙子,请随奴婢来。”
阳梅芷下意识地抓紧了斗篷的边缘,迟疑地看了一眼希思黎。希思黎却已转过身,负手望向庭院深处那片墨玉般的碧潭,只留给她一个暗紫冰冷的背影,仿佛她的安置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劳。”阳梅芷低低地说了一声,声音干涩,裹紧了斗篷,跟在那抹水绿色的身影后,走向那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静谧的暖黄色楼阁。
青萝引着她并未进入主楼,而是沿着回廊,绕到了楼阁侧面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这里另有一处小小的独立跨院,院门虚掩。推开院门,里面是一座更为精巧的单层轩舍,同样以暖黄灵木构建,檐下悬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上书“听松居”三个娟秀的篆字。
轩舍不大,但一应俱全。外间是小小的起居厅,布置简洁雅致,一桌一几,两张藤编蒲团。里间是卧房。最引人注目的是,卧房一侧的墙壁,竟是一整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水晶。水晶墙外,便是陡峭的山崖和无边无际、在暮色中翻滚涌动的墨绿松海。人坐于室内,便可将这浩瀚松涛尽收眼底,仿佛置身于松海之上。
“仙子请稍坐,奴婢这就去取些日常用物和灵茶来。”青萝将她引入起居厅,温声说道,随即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瞬间只剩下阳梅芷一人。
死寂。
松涛的宏大声浪,被厚实的灵木墙壁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低沉的、遥远的嗡鸣,如同某种巨兽在深海中沉睡的呼吸。
她站在空旷的轩舍中央,裹着那身肮脏的素白斗篷,像一个误入仙境的污秽游魂,与周围清雅到极致的环境格格不入。精纯的灵气依旧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带来清凉,却也让她脸上的脓疮在灵气刺激下,传来一阵阵更清晰、更难以忍受的麻痒刺痛。
这松涛,这灵气,这楼阁……这看似仙境的“听松楼”,此刻在她眼中,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巨大而华美的蛛网。
而她自己,就是那只一头撞入网中、正在徒劳挣扎的飞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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