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山拨开人群,笑眯眯地踱步上前,站到了封宜奴身前。
“这话,还是让我来说吧。”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姑娘家,纵有满腔热血,知识储备终究斗不过皓首穷经的老书生。一时口舌之快或许能占上风,却难撼根基。他金老爷嘛,学问或许不够精深,但胜在见识够广,路子够野。
“老爷!”李师师一见是他,立刻像找到主心骨,尖叫一声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委屈得就想告状。可她那玲珑心思一转,余光立刻瞥见了站在后方、模样大变的李清照。她鼻子一皱,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不满地哼了一声。
“老爷。”封宜奴见是他,瞳孔微缩,急忙敛衽行礼,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她是认得金老爷的。
李格非眼皮抬了抬,看向这个行事向来出人意料的“女婿”,倒真生出了几分好奇:“哦?你要说什么?”这么多年,莫非你这只知挥拳动刀的性子,也学会耍嘴皮子了?
“嘿,”金小山也不客气,大剌剌地坐到李格非对面的石凳上,神色难得的平和,“您老说男子力气大,能耕田。巧了,我这几年还真就在地里刨食,倒是知道些您可能不清楚的门道。”
“你确实在种地。”李格非微微颔首。这事他有所耳闻,虽不甚理解这位身份特殊的人物为何执着于躬耕陇亩,但事实如此。
“在农村,种地下地,可不看你力气大小,是个人都得去。”金小山双手比划着,“力气小的在田里才叫遭罪,想歇不能歇,想早回不能早回,偏偏力气不济,就得比壮劳力熬更久、更累。”
他话锋一转,直指核心:“您或许要说,力气大的种得多,收成多,贡献大。这没错。可多打出来的那些粮食,大半不都交了租子、充了税赋吗?多干的活,并没多养活几口自家人,那这‘多干’的意义,究竟落在了何处?”
不等李格非反应,他接着说道:“再说您那‘家无二主’。依我看,家里有事,不该是谁说得有理听谁的吗?就算现在各家有家主,真遇到难关,还不是谁拿的主意最稳妥就听谁的?难不成,只因为出主意的是女子,再好的主意也得憋回去?”
金小山一番话,如同朴实无华的锄头,没引经据典,却一下下刨在了现实土壤的根子上。
“妇人,不是只干轻活吗?”
李格非露出疑惑之色。
别说是他了,就是封宜奴和李迒也是一般疑惑。
汴京城很大,一辈子没出过汴京城的人很我。就是金府的人,也是这几年亲自下地了,才看到人间真实的样子的。
“呵,男子是一家之主,拿着权力的人,他们会让女子干最轻的活儿吗?男人干什么活儿,女人就得干什么活儿,耕田犁地,一样也少干不了。”
金小山撇了撇嘴。
你以为是后世的男人呀。
后世的一家之主是责任。
你要养活一家人,这是你的责任。
大宋的一家之主是权力。
一家之中我最大,我想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
本质上就不一样了。
当一个农村妇人说,俺耕田的,有的是力气。
谁会怀疑她力气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