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宜奴熬了十二年。
从瘦得像根苇秆、在教坊司后院踮脚扫地的丫头;到终于能在宴席角落弹一曲《鹧鸪天》的清倌人;再到如今名动汴京、一曲红绡不知数的“封大家”。
她走了整整十二年。
这十二年,是踩着冷眼与轻贱走过来的,是靠着一口不肯低头的气撑过来的。
她曾在寒冬腊月里冻裂了手指仍抚琴不止,也曾在达官贵人的调笑中强忍屈辱,只为了多听一曲名师指点。
她把青春熬成了调弦的指尖茧。
把眼泪酿成了唱词里的婉转腔。
她刚给自己赎了身,置办了一处青瓦白墙、种着半院梅树的小院,连门楣上的匾额都悄悄请人写好了,取名“听风小筑”。
她甚至偷偷相看了一个老实本分的琴师,那人不善言辞,却能听懂她曲中悲欢。
她盘算着,再唱两年,攒够最后几锭银子,便悄悄嫁了,从此卸下浓妆,素衣布裙,为他煮茶,为他缝衣,生一双儿女,看他们在院中追蝶扑花,过几天真正属于自己的安稳日子。
可这梦才刚冒芽,就被砸得粉碎。
那日,天色阴沉,风卷着落叶在巷口打旋。
李师师带着人径直闯入她精心布置的暖阁,脚步如刀,行事干脆得近乎粗暴。
不待她开口,那张被她珍而重之地锁在檀木匣中、视为枷锁、也视为根基的卖身契,已在烛火上化为灰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收拾东西,走。”
李师师语气平淡,却如铁铸般不容置疑。
封宜奴浑身冰凉,指尖发麻。
她见过太多“收编”——不过是换个地方、换个东家,继续仰人鼻息,把灵魂一寸寸典当出去。
她这刚见起色的人生,眼看又要跌回泥里,连那点微弱的光亮都要被碾碎。前途?碎了,和那纸卖身契一样,成了灰,随风而散。
她心如死灰地跟着队伍,被带到一处陌生的院落。
院中无花无草,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房舍,檐下挂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清冷的响。李师师没多言,只给每人发了一本薄薄的曲谱,纸页粗糙,墨迹新印,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锐气。
封宜奴木然接过,指尖触到纸面的刹那,竟有种异样的温度。她借着昏暗的灯火,低头瞥见开篇第一句唱词: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
封宜奴指尖抚过曲谱上“刘大哥讲话理太偏”那行字时,指尖的战栗不止是震惊,更像触到了一道滚烫的闪电。
这哪里是曲谱?
分明是砸向旧世界的锤子,是缝在戏服里的铠甲,是无数像她一样被踩进泥里的女子,第一次听见有人把“理”字掰开了说——原来我们受的委屈,不是命,是“理太偏”!
这新曲,是教坊司后院那些扫地丫头们攥在手心的“体面”:从前她们唱“庭院深深深几许”,是替别人哭嫁;如今唱“谁说女子享清闲”,是替自己讨公道。那曲调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劈开“红绡不知数”的虚荣,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她们不是笼中雀,是被折了翅的鹰,是被捂了嘴的狮。
封宜奴攥着曲谱站在原地,她攥的不是纸,是无数双从暗处伸来的手:是赎身时替她数铜板的嬷嬷,是扫地时替她挡鞭子的丫头,是宴席上替她挡酒的姐妹。这曲子是她们的“卖身契”,写满了“从此不许低头”的新条款。
更像一把火,烧穿了“安稳”的幻象。她曾盘算的嫁人生子,不过是把青楼的笼子换成厨房的笼子,把达官贵人的笑换成丈夫的鼾声。
可这曲子里的“理”,像根烧红的针,扎破了她所有的侥幸——原来“安稳”是另一种枷锁,是用“相夫教子”的糖衣,裹着“从此失声”的毒药。
她眼里骤然迸出的光,不是对舞台的狂热,是对“活着”的渴望:原来女子不必等到“赎身”才做人,唱这曲子时,她就已经是人,是能挺直脊梁、为自己发声的人。
这新曲,是底层女子的“起义书”,却不是拿刀的起义,是拿“理”的起义。她们不烧衙门,只唱曲子;不砍人头,只破“理偏”。那曲调里的锐气,像一把温柔的刀,一刀一刀削去“女子不如男”的陈年污垢,露出底下铮铮的骨。
……
金小山踏入南衙,只见李师师、孙三四、徐婆惜与一名陌生女子立于庭院之中,正与李格非对峙。那女子眉目清秀,神情沉静,虽未言语,却透着一股灵慧之气,令人一眼难忘。
“《易》有记:乾为天,为男;坤为地,为女。”李格非手持曲谱,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礼记》亦载:女子从父、从夫、从子,此乃人伦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