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怔怔地看着那根伸到面前的手指,又抬起泪眼,望向林安那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诚和坚定的眼眸。她犹豫着,小小的胸膛还在因抽噎而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怯生生地、慢吞吞地伸出自己那只冰凉、瘦小、还沾着泪痕的小手,伸出那根细细的小指,轻轻地、带着试探地,勾住了林安的那根手指。
“拉……拉钩……”她带着浓重的、无法抑制的鼻音,用微不可闻的气声,重复了这两个仿佛拥有魔力的字眼。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能封印住那份让她恐惧至深的承诺,能构筑起一道安全的壁垒。
“对,拉钩。”林安用力地、稳稳地回勾住她的小指,感受到那细微却真实的力度,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疲惫却无比温柔的浅笑。
这场由他笨拙引发的风暴,总算在拉钩的仪式中渐渐平息。
到了午饭时分,张师傅拿出了看家本领,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红烧肉的浓油赤酱,清蒸鱼的鲜香扑鼻,碧绿的炒时蔬,还有熬得奶白的豆腐汤……那诱人的香气,对于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女孩来说,无疑是无法抗拒的终极诱惑。
她起初还怯生生地不敢动筷,只低着头,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着桌上的饭菜。在秦月娥微笑着连续给她夹了好几块肉和菜,堆满她的小碗后,她终于抵挡不住本能的驱使,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然后便埋头狼吞虎咽起来。吃得急了,一下子噎住,小脸顿时憋得通红。
林安就坐在她旁边,见状心里一紧,连忙放下自己的碗筷,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又迅速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温水,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慢点吃,慢点,别着急,这些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要细嚼慢咽,对身子才好。”
女孩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好不容易顺过气,有些窘迫又害怕地偷瞄了林安一眼,见他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或责备,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安抚,这才稍稍放下心来,重新拿起筷子,虽然速度依旧不慢,但开始学着小心地、小口小口地进食。
她那专注又带着满足的吃相,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美味,引得桌上众人相视而笑,先前那点不愉快的气氛,终于在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温馨画面中彻底消散。
饭后,秦月娥见女孩脸上有了倦意,便柔声对她说:“好孩子,累了吧?孙婆婆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我带你去休息,好不好?”说着,便想牵起她的手,领她去准备好的客房。
然而,女孩却站在原地不动,目光飞快地瞟向一旁的林安。见林安起身,似乎有离开的迹象,她立刻像是被触碰了敏感的开关,几步上前,伸出小手,不是抓住衣角,而是直接紧紧攥住了林安的两根手指,仰起小脸,大眼睛里刚刚褪去不久的不安再次浮现,如同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林安停下脚步,心中了然,他耐心地弯下腰,与她视线齐平,温言解释:“丫头,客栈里很安全,秦姐姐和孙婆婆会陪着你,你放心去睡觉,好不好?”
女孩固执地摇头,小手攥得更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低下头,用极小极小的、带着一丝颤抖和哭腔的声音,第一次清晰而完整地、带着某种执拗的信念,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期盼:
“阿……阿爹说过,拉……拉过勾的事,是……是一定要做到的。” “你……你说过,不会……不会丢掉我的。”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那副可怜兮兮又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模样,像一只刚刚找到栖息之地、生怕被再次驱逐的雏鸟,紧紧抓住认定的那根树枝,死不松爪。
林安看着她,听着她那句“阿爹说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怜爱瞬间盈满胸腔。他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同样一无所有、只能在风雪中紧紧抓住师父衣袍一角的自己。
他抬起头,看向秦月娥,眼中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决断:“月娥,算了,今日……我带她去济世堂休息吧。那里有厢房,我照看着也方便。”
秦月娥看着紧紧依偎在林安身边、仿佛他是全世界唯一坐标的女孩,又看看林安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温柔与担当,了然地、轻轻地点了点头,柔声嘱咐道:“那你好生照看她,夜里警醒些,莫要让她着了凉。需要什么,随时过来取。”
“嗯,我知道。”林安低声应道,然后转过头,对紧紧抓着自己手指的女孩,露出了一个无比温和、带着安抚力量的微笑,轻声道: “走吧,我们回家。”
他重新握紧了那只冰凉却开始有了一丝温度的小手。这一次,女孩的手不再那么僵硬,甚至在他温暖的包裹下,微微地、依赖性地回握了一下。
林安牵着她,踏着客栈门前石板上清冷明亮的阳光,向着济世堂的方向,稳稳地走去。阳光温柔地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融,那紧密相连的一大一小两只手,在这个微凉的秋日里,无声地诉说着承诺、依赖与一份悄然滋生的、名为“家”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