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牵着小丫头的手,踏进归云客栈的门槛。午后已过,晚市还未开始,大堂里显得格外安静祥和。文先生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小雅则坐在离柜台不远的一张方凳上,两条小腿轻轻晃荡着,正低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一个用狗尾巴草编成的小兔子。
听到脚步声,小雅抬起头。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林安身上,喊了一声“林安师兄”,随即好奇地落在他身边那个陌生的小身影上。小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藕荷色棉裙,头发有些枯黄,身子瘦瘦小小的,比自己矮了半个头,正怯生生地半躲在林安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带着惶恐和不安打量着四周。
小雅记得这个妹妹。前几天赵捕快带她来过,赵捕快和秦姐姐聊天时,她隐约听到这个妹妹的爹爹没了,家里没有亲人了,很是可怜。想到这里,小雅心里生出一种属于“大孩子”的怜悯和责任感。她放下手里的草编兔子,从凳子上滑下来,没有像往常一样蹦跳着冲过去,而是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角,迈着比平时稍显稳重的步子走了过去。
她在离两人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以免吓到对方。她微微歪着头,脸上露出一个尽量显得友好又不至于太热情的笑容,声音清脆,但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她先是礼貌地问了林安一句,然后才将目光正式转向小女孩,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妹妹,你好呀,我叫小雅。你身上穿的新衣服真好看呀。”
她的问候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友好,既表达了欢迎,又保持了适当的距离,像一个懂事的小姐姐在小心翼翼地接近一只受惊的小猫。
然而,这善意的问候还是让小女孩受惊了。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将整个身子都缩到了林安宽阔的背脊后面,小手死死攥住林安的衣摆,连那半张脸也藏了起来,只留下一点点衣角在微微颤抖。
林安感觉到身后的紧绷,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女孩抓着他衣服的小手,语气温和地对小雅,也像是在对身后的女孩解释:“小雅,这是赵捕快暂时托我们照顾的妹妹。她刚来镇上,还有些怕生。”他微微侧头,声音放得更低柔,带着鼓励,“丫头,这是小雅姐姐,她在跟你打招呼呢,是个很友好的姐姐。”
身后的女孩没有任何回应,反而把林安的衣摆攥得更紧了,指节用力到泛白。
小雅看到女孩如此害怕,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但没有气馁,也没有像一般孩子那样觉得被冒犯而走开。她想了想,往前又挪了一小步,然后蹲下身,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高大。她举起刚才放在凳子上的那个草编小兔子,递到女孩可能能看到的方向,声音放得更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妹妹,你看,这是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你喜欢吗?我还会编蚱蜢和小鸟哦。”
她的举动充满了孩子气的善意,试图用自己觉得有趣的东西来吸引对方,打破僵局。那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眼神,真切地体现了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孩,在面对一个更弱小、更不幸的同伴时,所自然生发出的那种带着些许矜持的保护欲和同情心。
女孩依旧沉默,甚至将整个身子都往林安背后缩了缩,抗拒的意味明显。
林安见状,心中无奈之感更甚。情急之下,想起方才用“吓唬”的方式让她宣泄了情绪,竟下意识地又采取了类似的方法,他故意沉下脸,用一种带着训诫意味的口吻对身后道:“怎么不说话?小雅姐姐这么喜欢你,跟你打招呼,送你东西,你怎能如此没有礼貌?若是再不应声,我……我便真的生气了,把你送回去,不管你了!”
他本意只是想逼她开口,哪怕只是一个细微的回应,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然而,他再一次严重低估了“抛弃”这两个字,在一个刚刚失去所有、安全感完全崩塌的孩子心中,是何等毁灭性的字眼。
话音未落,身后的女孩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只是惶恐不安的大眼睛里,瞬间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吞噬。她看着林安,仿佛看着一个亲手打碎希望的刽子手,“哇——”的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悲恸的哭声,如同受伤幼兽的哀嚎,猛地爆发出来。她小小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几乎站立不稳。
“哎呀!林安!你胡说八道什么!”秦月娥闻声从后堂疾步而出,一见此景,立刻明白了八九分。她又是气恼又是心疼地瞪了林安一眼,连忙上前,不顾女孩微弱的挣扎,俯身将她轻轻揽入自己温暖的怀中,用那双柔软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女孩瘦弱的脊背,声音温柔得能融化坚冰:“好孩子,不哭了,不哭了啊……乖,不怕不怕,是林哥哥不好,他胡说,他骗你的!我们不会送你走,绝对不会!秦姐姐跟你保证,就让你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乖啊……”
林安看着女孩在自己一句蠢话下彻底崩溃的模样,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心中充满了铺天盖地的懊悔和手足无措。他僵立在那里,像个犯了弥天大错的孩子,看着秦月娥温言软语地安抚,看着文先生投来的不赞同的目光,看着小雅被吓得躲到了文先生身后,只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僵硬中恢复过来,走到仍在秦月娥怀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女孩面前,再次蹲下身,目光与她被泪水彻底模糊的双眼平视,脸上写满了沉痛的、毫不掩饰的歉意,声音因自责而有些沙哑:“对不起,丫头。是林哥哥错了,林哥哥是大笨蛋,不该说那种混账话吓唬你。林哥哥跟你道歉,你……你能原谅林哥哥这一次吗?”
女孩透过滂沱的泪雨,看着林安眼中清晰的痛悔和几乎要溢出的担忧,那震耳欲聋的哭声渐渐失去了力气,变成了委屈至极的、一抽一抽的哽咽。
林安看着她依旧被巨大不安笼罩的小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指,递到她的眼前,用一种立誓般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
“丫头,你看,我们拉钩。” “林哥哥跟你保证,从今天起,只要林哥哥在,就绝对不会丢下你不管。我会,秦姐姐会,客栈的大家都会照顾你,保护你,不让你挨饿,不让你受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