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清水镇衙役居所区的一间小屋里,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坑洼的地面上涂抹出一小片模糊的惨白。丫蛋蜷缩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赵小川找来的、带着皂角清香和淡淡霉味的薄被。被子对于她过于瘦小的身体来说显得很大,她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连脑袋也蒙住了,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个陌生而冰冷的世界,也能藏住她所有的声音。
黑暗和密闭的空间带来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却也放大了心底无边的孤寂与恐惧。她小小的身子在被子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赵小川给她垫的褥子虽旧,却足够厚实。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一种失去依凭的漂浮感,让她止不住地战栗。
她紧紧攥着手里那唯一属于她的东西——那把小小的、齿梳有些疏密不匀的木梳。冰凉的木质触感,此刻却成了她与过往那个破碎世界唯一的连接。指甲用力到几乎要嵌进梳齿的缝隙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她脏兮兮的脸颊滚落,迅速洇湿了枕头上那块粗布补丁。她死死咬住下唇,甚至能尝到一丝血腥的锈味,不敢让自己发出一丝一毫的抽噎声。
“不能哭……不能出声……”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像念诵一道保命的咒语,“捕快哥哥是好人,收留了我……要是嫌我吵,嫌我烦,他……他会不会也不要我了?就像……就像村里那些躲着我走的婶子伯伯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窒息。她记得白天地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丧门星”、“命硬克亲”……那些词语像针一样扎在她幼小的心上。她不懂为什么爹娘的离开会是她的错,她只是……只是很想他们。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虽然贫穷,却曾是她全部天地的小家。
那是靠山村西头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夏天漏雨,冬天透风。泥土地面坑洼不平,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跛脚的桌子,两个树墩做的凳子,还有那张她和爹挤着睡的大炕。
可是,就是那个家,充满了阿爹的味道——是泥土、汗水和一种淡淡的、让她安心的烟草味。阿爹话不多,整天埋头在地里劳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每当收工回家,看到蹲在门口等他的丫蛋,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布满沟壑的脸上,总会挤出疲惫却温暖的笑容。
他没什么钱买玩具,却有一双巧手。他会用河边采来的长长的狗尾巴草,编出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小蚱蜢;会用嫩绿的柳条,编成小巧的花环戴在她枯黄的头发上;还会在冬夜里,就着如豆的油灯,用木头削成小马、小鸟,虽然粗糙,却是丫蛋最珍贵的宝贝。
“丫蛋,看,阿爹给你编了个啥?”他总会用那种沙哑的、带着宠溺的声调叫她,然后把新做好的小玩意递到她面前。
那时,她会高兴地拍着手,又蹦又跳,把所有因为村里孩子不愿带她玩而产生的委屈都忘在脑后。她可以一个人和那些草编的小兔子、木刻的小马玩上一整天,给它们编故事,过家家,小小的茅屋里充满了她自得其乐的、银铃般的笑声。那是她黯淡童年里,最明亮、最温暖的色彩。
可是,几天前,那片小小的、温暖的天,毫无征兆地塌了。
阿爹突然倒下了,再也不能下地干活。他躺在炕上,脸色灰败,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沉重,震得那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强撑着精神,用枯瘦的手摸着她的头,气若游丝地安慰:“丫蛋……别怕……阿爹就是……累了,歇几天……就好了……你乖乖的……”
她信了。她以为,只要她足够乖,足够听话,阿爹就会像以前一样,好起来,继续给她编小兔子,继续用宽厚粗糙的手掌摸她的头。
于是,她开始学着做一切她能想到的事情。她踮着脚,想去够那口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大锅,想给阿爹煮一碗热粥。水缸太高,她只能用破了一半的瓦罐,一点点地从门外的小水洼里舀水,踉踉跄跄地搬进来,洒得满身都是。生火更是艰难,浓烟呛得她直流眼泪,小手被火星烫了好几个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