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翰墨斋的雕花木窗,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钟老先生抑扬顿挫的讲书声如同窗外缓慢流淌的溪水,但在小雅耳中,却变得模糊而遥远。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摊开的《千字文》页脚,目光怔怔地落在窗外那棵已经开始泛黄的老槐树上。
往常这个时候,她总会用眼角余光瞥向窗外,知道那个熟悉的身影——阿竹,总会准时出现在树下,或蹲在地上逗弄蚂蚁,或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耐心等待她放学。然后,他会像一只撒欢的小狗般冲过来,嚷嚷着:“小雅小雅,今天我们去溪边摸螺蛳吧!”或者“快看,我做了个新弹弓!”
可现在,树下空无一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像初冬的薄雾,悄然弥漫在心间。学堂里其他学童的嬉笑声,似乎也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真正传入她的心底。
放学后,小伙伴们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约着去镇东头玩捉迷藏,或者去清水河边比赛打水漂。若是以前,小雅定是其中最活跃的一个,被阿竹拉着,跑得比谁都快。可如今,她只是默默收拾好书本,对着邀请她的伙伴轻轻摇头,低声道:“我……我今天想自己待会儿。”
她独自一人,抱着那个略显陈旧的布书包,慢吞吞地走到了镇南头那片熟悉的草坡。这里是她和阿竹的秘密基地之一,春天来挖野菜,夏天来捉萤火虫,秋天来躺着看云卷云舒。她在柔软的草坡上坐下,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远处连绵的西山发呆。
阿竹哥现在到哪里了呢?山路好走吗?王爷爷有没有照顾好他?他会不会……会不会已经交了新的朋友,把自己忘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心里就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酸酸涩涩的。她从书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用碎布缝制的、略显笨拙的布娃娃。那是阿竹离开前,熬了好几个晚上,偷偷跟孙婆婆学的,手指还被针扎了好几下。娃娃的笑容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笨拙的诚意。
“布娃娃,你说阿竹哥现在在做什么呢?”她低声对着娃娃说话,声音轻得像是在耳语,“他有没有想我们清水镇?有没有……想我?”
娃娃自然不会回答,只是用它那缝得不对称的黑豆眼睛“看”着她。小雅把它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点点远方的温暖,但那份萦绕不去的伤心,却如同影子,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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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归云客栈也刚刚结束晚市的忙碌。慕容白——或者说,南宫翎,将最后一张桌子擦得锃亮,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轻轻叹了口气。
客栈里少了小六那咋咋呼呼的身影和永远充满好奇的追问,确实冷清了不少。以前打烊后,他还能和小六插科打诨,或者听他绘声绘色地讲述镇上的各种趣闻,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默默做着收尾工作。那份熟悉的、属于市井的热闹仿佛缺了一角。
文先生拨弄着算盘珠子,孙婆婆在厨房里清洗最后的碗筷,连秦掌柜也似乎在对着账本出神。一种无形的寂寥感,在客栈里悄然弥漫。
南宫翎向秦月娥打了声招呼,便信步走出客栈,在镇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过喧闹的市集,穿过安静的巷弄,目光掠过那些炊烟袅袅的寻常人家,心中那份因任务和过往而始终紧绷的弦,在这暮色四合中,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些许。
就在他踱步到镇南草坡附近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独自坐在坡上的小小身影。是文先生家的丫头,小雅。她不像其他孩子那样追逐打闹,只是一个人抱着膝盖,小小的背影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孤单。
南宫翎脚步一顿。他想起了这些日子在客栈里,确实很少见到小雅像以前那样活泼地跑来跑去了,总是安安静静的。是因为……阿竹那小子离开了吧。
一种混合着理解和某种同病相怜的情绪,在他心底泛起。他左右看了看,瞧见路边有个卖孩童玩物的小摊,上面挂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面具。他心中一动,走过去,掏出一枚铜钱买了下来。
他将面具覆在脸上,刻意放重了脚步,用一种故作粗嘎、瓮声瓮气的嗓音,蹑手蹑脚地走到小雅身后,突然“哇”地低吼了一声。
小雅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狰狞的妖怪脸孔,她先是一惊,随即眨了眨大眼睛,仔细听了听那故意伪装却依然带着几分清朗底子的声音,又看了看那身熟悉的客栈杂役粗布衣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白哥哥,是你呀!”她一点也没被吓到,反而觉得很有趣。
南宫翎见被识破,有些讪讪地摘唬吓唬你呢!”他学着她的话调,在她身边坐下,恢复了原本清朗的声线,“我说,小丫头,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发呆?也不去找其他小伙伴玩?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告诉哥哥,哥哥……呃,本大王替你去教训他们!”他说着,又作势要把面具戴回去。
小雅被他逗得笑容更大了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摇了摇头,小手无意识地揪着身边的草叶:“不是的,小白哥哥。小伙伴们很好,没有欺负我。只是……只是阿竹哥走了,我还不习惯。”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娃娃,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和迷茫:“以前放学,他都会在这里等我的。我们会一起去溪边,去古树下,去好多地方玩。现在……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王爷爷有没有给他吃饱饭,山路难不难走……我想跟他说话,可是……可是他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