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语零碎,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孩子最纯真也最沉重的思念。南宫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看着小雅低垂的、带着婴儿肥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滴落的泪珠,他心中最柔软的那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小女孩的身影。那是在慕容家深宅大院里,一个总是穿着素雅衣裙,脸色苍白,却有着和小雅一样明亮眼眸的女孩。他的妹妹,慕容晴。
晴儿从出生起就带着弱症,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兰草,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那座繁华却寂寥的宅邸里,透过高高的窗棂,看外面一方狭窄的天空。
他每次偷溜出去,或是随父兄外出归来,总会想方设法带些外面的小玩意儿给她——一串糖葫芦,一个泥人,一本有趣的野史杂记,或者仅仅是一片形状奇特的叶子。他会坐在她床边,手舞足蹈地讲述外面的见闻,市井的喧嚣,江湖的奇谈,把她逗得咯咯直笑,苍白的脸上也会泛起难得的红晕。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便汹涌而至。他想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格外寒冷。晴儿的病骤然加重,咳得撕心裂肺。他守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她断断续续地对他说:“哥哥……外面……外面的雪,是不是很大?我……真想……真想亲自出去看看,不是从窗子里看……是想去街上走一走,看看雪是怎么落下来的……想去……想去你说的那个有很多小摊的集市……”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对那个广阔天地的渴望,那渴望如此强烈,却又如此脆弱。她还有好多话想说,还想听他讲更多的故事,可是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一切话语。
最终,她在他眼前,像一缕轻烟般消散了,带着未能说出口的遗憾,和对窗外世界永恒的向往。
那一刻,他看着那座金碧辉煌,却如同精致鸟笼般的家,看着那些繁文缛节和冰冷的面孔,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逃离的冲动。他不想自己的人生也被束缚在这方寸之地,不想像妹妹一样,至死都未能真正拥抱过自由。家族的联姻安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他留下了“慕容白”的身份,成为了侠盗“南宫翎”,既是逃避,也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去触摸、去经历那个妹妹无比向往,却最终未能踏足的世界。
“小白哥哥?你怎么了?”小雅稚嫩的声音将他从沉重的回忆中拉回。
南宫翎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他迅速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脸上重新漾起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没什么,”他揉了揉小雅的头发,声音格外轻柔,“哥哥只是想起,以前也有一个像小雅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她啊,也总是喜欢听故事。”
他清了清嗓子,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脸上做出夸张的表情,用那种曾经逗笑妹妹的、带着点戏剧腔调的语调说道:“小雅姑娘,你可知道,本大王——哦不,你小白哥哥我,当年可是在东海之滨,跟一只比房子还大的螃蟹精大战了三百回合!那螃蟹精,两个大钳子这么一夹,‘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就断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模仿着螃蟹横着走路的样子,模仿着大战的紧张和最终“胜利”的得意。小雅起初还沉浸在离愁别绪里,但很快就被他滑稽的样子和离奇的故事吸引,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忍不住发出“咯咯”的笑声。
“还有还有!”南宫翎见有效,更是来了精神,“西山深处住着一群会酿百花蜜的小花仙,她们酿的蜜啊,甜得能让最苦的药都变成糖水!等哪天阿竹回来了,说不定就能给你们带一点回来尝尝呢!”
他巧妙地将故事与阿竹的远行联系起来,仿佛阿竹不是简单地离开,而是去经历一场伟大的冒险。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小雅心中的担忧和失落。
看着小雅重新绽放的笑颜,南宫翎心中那份因回忆而带来的刺痛,似乎也被这纯真的笑容抚平了些许。他仿佛看到,在另一个时空里,他的妹妹晴儿,也正对着他这样开心地笑着。
“小白哥哥,我们玩过家家吧!”小雅兴致勃勃地提议,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你当那个去打妖怪的大侠,我……我当在家里等他回来的妹妹!”
这个角色分配无意间戳中了南宫翎的心事,他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更加温柔:“好,哥哥当大侠,小雅当妹妹。”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南宫翎扮演着风尘仆仆归来的“大侠”,用草叶编成“宝剑”,用树枝当作“行囊”,绘声绘色地讲述着“一路上的惊险遭遇”。小雅则扮演着翘首以盼的“妹妹”,端来“茶水”其实是几片叶子,关切地询问“哥哥”有没有受伤。他们用想象构筑了一个小小的、充满温情与冒险的世界。
玩累了,小雅靠在一棵大树下,眼皮开始打架。南宫翎的故事声越来越轻,最终,她抱着那个阿竹送的布娃娃,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沉地睡去了。脸上还带着一丝安心和满足的笑意,仿佛在梦中,她也见到了那个远行的少年,正经历着精彩的故事。
南宫翎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他小心地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盖在小雅身上,然后轻柔地将她背起。小女孩很轻,伏在他的背上,温热的小脸贴着他的颈窝,信任而依赖。
暮色渐浓,清水镇华灯初上。南宫翎背着熟睡的小雅,踏着青石板路,步伐稳健地朝着文先生家走去。灯笼的光晕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暖黄之中。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身负秘密任务的南宫翎,也不是那个心怀愧疚的哥哥,他只是清水镇客栈里一个普通的杂役“小白”,正送一个玩累了的孩子回家。
这份平淡的温暖,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浸润着他原本有些孤寂和紧绷的心。或许,守护这样的笑容,见证这样的成长,本身也是一种意义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