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近傍晚,阳光斜照进归云客栈,却驱不散张彦远心中的忐忑。他站在客栈门口,踌躇不前,那身皱巴巴的袍子似乎也沾染了他此刻的焦躁。昨夜宿醉和通宵作画的疲惫尚未完全消退,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即将面对的场面。
欠着饭钱房钱尚未结清,如今却又要将人家店里得力的小伙计拐跑……张彦远活了小半辈子,自认脸皮不算薄,可这般“得寸进尺”的事情,还是头一遭。
虽然从小六口中得知秦掌柜似乎并未反对,但他心里依旧像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日被“围堵”的场景,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墨颠”,竟生出几分“羊入虎口”的错觉。
“不会……不会要关门打狗,杀人灭口吧?”他暗自嘀咕,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南宫翎从客栈里走了出来,见到他,脸上露出惯常的、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容:“张大家,您来了?掌柜的吩咐了,请您随我到雅间一叙。”
张彦远心里更虚了,还特意去雅间?这是要秘密处置?他硬着头皮,干笑两声:“有劳小哥带路。”
南宫翎将他引至二楼一间安静的空房,房间整洁,临窗可见街道。没一会儿,南宫翎又端来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轻轻放在桌上。
“张大家请先用些酒菜,掌柜的稍后就到。”南宫翎说完,便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张彦远看着那酒菜,喉咙动了动,却是半点食欲也无,反而觉得那像是戏文里常说的“断头饭”,愈发坐立不安。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夺门而逃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秦月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低眉顺眼、同样有些紧张的小六,小六手里还捧着那幅卷起的《中秋夜宴图》。
张彦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噌”地站了起来,脸上挤出勉强的笑容:“秦……秦掌柜……”
秦月娥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神色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浅笑,与张彦远预想中的兴师问罪截然不同。她走到桌前,示意张彦远坐下,自己也优雅落座,语气温和地开口:“张大家来了,昨夜休息得可好?这些粗浅酒菜,可还合胃口?”
张彦远受宠若惊,连忙答道:“好好好!济世堂清静,睡得极好!这酒菜……甚好,甚好!” 他嘴上说着好,心里却直打鼓,不知这温和背后是否藏着雷霆。
秦月娥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小六手中的画卷,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张大家,您昨日让六儿送来的画,我仔细看过了。”她示意小六将画放在桌上,“我秦月娥虽是个俗人,不通丹青妙理,但也看得出,此画笔精墨妙,气韵生动,将昨夜我等众人的神态情谊描绘得淋漓尽致,实乃传世之作。若拿至州府乃至京城,其价值定然不菲,远非区区饭资房钱可以衡量。”
她顿了顿,看向张彦远,眼神真诚:“您与攸宁既是世交叔侄,便也算是我归云客栈的贵客。之前欠下的那些款项,看在攸宁和这幅画的心意上,就此一笔勾销,您不必再放在心上。但这幅画,实在太贵重了,月娥实在不敢坦然收下。”
张彦远原本忐忑的心情,在听到秦月娥夸赞他的画作时,顿时被一股艺术家的骄傲所取代,那点不安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可听到后面,秦月娥竟不肯收画,还要勾销欠款,他立刻急了!
“秦掌柜此言差矣!”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高了几分,带着艺术家的执拗,“我张彦远的画,从来只赠有缘之人,不售达官显贵!昨日在济世堂,得闻王老哥天籁箫音,见明月当空,心有所感,才即兴挥毫!此画灵感源于清水镇,源于归云客栈,源于在座的诸位!它合该属于这里,属于秦掌柜你!你若不肯收,便是看不起我张彦远,看不起我这幅倾注了心血的画作!”
他越说越激动,胡子都翘了起来:“这画,你无论如何也得收下!否则……否则我便将它当场撕了,也绝不让它流落别处,沾染那些铜臭俗气!” 说着,竟真作势要去拿那画卷。
“张大家不可!”秦月娥和小六几乎同时出声。
秦月娥见他情真意切,态度坚决,知道再推辞反倒伤了情分和艺术家的自尊。她站起身,对着张彦远郑重地施了一礼,语气带着感激与敬重:“张大家一片赤诚,是月娥迂腐了。既如此,月娥便厚颜收下这份厚礼,必将它视若珍宝,妥善保管。多谢张大家!”
张彦远见秦月娥终于收下,还如此郑重行礼,心中大喜,那点艺术家的脾气瞬间烟消云散,连忙虚扶一下,哈哈大笑道:“秦掌柜快快请起!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你能喜欢,便是这幅画最好的归宿了!” 他第一次见秦月娥对他如此客气有加,心中那点因欠债而产生的窘迫也淡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