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的病情虽稳却未苏醒,太子朱标再度垂危,这两股沉重的压力如同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池水中,激起的涟漪相互碰撞,演变出更加复杂的波折。
翌日朝会,奉天殿内的气氛格外凝重。
朱元璋高踞龙椅,面容憔悴,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扫视着下方垂首恭立的文武百官。太子再度病危的消息虽被严密封锁,但宫中气氛的变化和皇帝异常的神色,足以让这些嗅觉敏锐的朝臣们感知到风雨欲来的气息。
果然,议题很快便转向了北方战事及相关的粮饷调度。户部尚书郁新硬着头皮出班,奏报北伐大军消耗甚巨,各地府库存银及粮草调度已近极限,民夫征调亦引发不少怨言,恳请陛下能否“暂缓攻势,巩固既得之地,以待粮秣充足再图进取”。
话音未落,凉国公蓝玉一党的将领便立刻出言反驳,声若洪钟:“郁尚书此言差矣!我军如今连战连连捷,正宜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岂可因区区粮秣小事贻误战机?若此时放缓,岂非给北元喘息之机?昔日汉武帝北伐匈奴,亦未尝因粮草而止步!陛下,臣等愿率将士们啃干粮、饮雪水,也誓要为陛下扫清漠北!”
“区区粮秣小事?”都察院一位素以刚直着称的御史立刻出列,厉声道,“将军可知这‘小事’背后,是多少民夫辗转沟壑?是多少州县府库空空?陛下爱民如子,岂能因战功而罔顾民生之艰?若民生凋敝,根基动摇,纵有开疆拓土之功,于国何益?!”
“哼!腐儒之见!”另一位勋贵武将嗤之以鼻,“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今日多耗些钱粮,换来边境数十年太平,岂非最大的节省?尔等只知坐在衙门里空谈,可知边关将士浴血搏杀之苦?”
文官集团中,胡惟庸并未直接表态,但其麾下官员则纷纷引经据典,强调“国虽大,好战必亡”、“广积粮,缓称王”之理,看似公允,实则将议题引向了对持续北伐战略的质疑。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争论不休。武将指责文官怯懦无知,不通军务;文官抨击武将贪功冒进,耗竭国帑。
就在争论渐趋白热化之际,一位年迈的翰林学士,颤巍巍地出列。此人名为宋濂(注:历史上宋濂此时已致仕,此处为剧情需要稍作调整),乃天下文宗,曾教导太子朱标读书,更曾因文字狱获罪,是马皇后当年力劝朱元璋并亲自照料其饮食,才保下性命并得以重返朝堂。
宋濂并未直接参与战和之争,而是面向朱元璋,缓缓跪拜,声音苍老却清晰:“陛下,老臣今日听闻宫中似有恙,心中忧虑万分。想起皇后娘娘凤体欠安期间,仍时常垂询民间疾苦,叮嘱老臣等‘为官者当时念稼穑之艰难,哀民生之不易’。如今北疆烽火连天,确需将士用命;然中原大地,亦需休养生息。老臣愚见,或可仿古制,边军屯田自守,以战养战,减省转运之耗;同时轻徭薄赋,安抚地方。此或为两全之策?望陛下圣裁。”
他这番话,看似提出具体建议,实则巧妙地将马皇后“仁德爱民” 的形象抬了出来,既暗合了文官集团希望减轻百姓负担的诉求,又未直接否定北伐,给了朱元璋台阶,更触动了许多曾受马皇后恩惠或敬重其人的官员的心弦。
果然,立刻又有几位官员出列附议:
“臣附议!皇后娘娘仁德布于天下,若知陛下为其静养而过于劳民伤财,凤心必然难安!”
“陛下,太子殿下亦常言‘仁政之本,在于养民’啊!”
“恳请陛下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娘娘凤体为念,稍缓兵戈之利!”
一时间,为马皇后和太子请命的声音竟压过了之前的争吵。朱元璋看着台下这些官员,尤其是那白发苍苍的宋濂,想起病榻上的发妻和垂危的儿子,再想到他们口中提及的“仁政”、“爱民”,铁石般的心肠也不由得一软,暴戾之气稍减。
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北伐之事,朕自有考量。粮秣供给,户部、兵部需竭力筹措,不得有误!但……郁新所言,亦非全无道理。诏令蓝玉、傅友德,今后进军,需更重缴获补给,减少后方依赖。都退下吧。”
这是一个妥协的旨意,既未停止北伐,却也默认了当前后勤的困难,默许了前线将领“以战养战”(这无疑会加剧战争的残酷性),暂时平息了朝堂的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