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雨,总是不期而至,带着深冬刺骨的寒意。范俊武站在那片即将被推平的棚户区边缘,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衣领,冰冷刺骨。陈三的老屋就在这片废墟深处,几堵残墙倔强地立着,像历史留下的几颗朽烂的牙齿。
他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泥泞和碎砖瓦砾。雨水模糊了视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废弃物腐败的气味。按照陈老四的描述,他找到了那间几乎只剩框架的屋子,灶台早已坍塌,只剩一堆碎砖和焦黑的痕迹。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他蹲下身,不顾泥泞,徒手在冰冷的碎砖块间翻找。手指被尖锐的边缘划破,混合着雨水和污泥,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浑然未觉。恐惧与期盼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怕一无所获,更怕找到的,是足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真相。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指尖早已麻木。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块略显松动的砖块被他抠动。他心脏猛地一缩,小心翼翼地将其撬开。砖块下方,一个用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巴掌大小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雨水打在油布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拆解炸弹般,一层层剥开那浸满岁月和恐惧的包裹。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小、页面泛黄卷边的笔记本。封皮是简陋的硬壳,上面用模糊的圆珠笔写着“流水”二字。他颤抖着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代号和简短的备注,笔迹潦草而慌乱。记录着不符合规格的建材批次、远低于市场价的金额、以及一些指向明确的代号和日期——其中几个日期,与当年冲突发生、大伯重伤的时间惊人地吻合!
虽然依旧没有直接指认顾宏远行凶的字句,但这本账目,像一把锈蚀的钥匙,清晰地指向了当年那场“意外”背后,系统性的、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肮脏交易,以及顾宏远在其中不可推卸的责任!这足以成为撕开那道伪善面具的第一道裂口!
范俊武将账本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纸张背后,大伯冤屈的灵魂和陈三临终前的恐惧。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液体从他脸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跪在泥泞中,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负伤般的低吼。
这声吼叫,被淹没在滂沱的雨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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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南城大学的小剧场内,灯火通明,座无虚席。江诗韵的期末创作汇报演出即将开始。后台,她穿着那套为“微光”特意设计的、带有撕裂感和灰烬色调的舞裙,对着镜子,最后一次调整呼吸。
膝盖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像某种烙印。她没有使用顾言深曾经推荐的任何“人脉”或资源,这场演出,从灯光到音乐,再到这身舞裙,都是她和几个同学一点点摸索、打磨出来的。粗糙,却带着她自己的体温。
幕布缓缓升起。舞台灯光聚焦,音乐起,是空灵而略带悲怆的电子音效。江诗韵化身那道在沉重阴霾中挣扎的“微光”,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剥离出来的真实情感——被束缚的蜷缩,不甘的冲撞,跌倒后的迷茫,以及一次次耗尽力气后,重新燃起的、更加执拗的挣扎。
她没有刻意追求技巧的完美,甚至在一些高难度动作上,能看出力竭后的微微颤抖和瑕疵。但正是这些“不完美”,赋予了舞蹈一种撼人心魄的真实力量。她不再是那个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在痛苦与希望中淬炼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