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我爸扛着我那小得可怜的包袱,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困了我这么多年的院子。冷风刮在脸上,我却觉得好像没那么刺骨了。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只早起找食的土狗溜达过。我爸闷头走路,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呛人的烟雾被风打散,飘在我身后。我没回头,一次都没有。那个院子,没什么值得我回头的。
走到外婆家时,太阳刚冒出个头,给镇子边上的砖瓦房镀了层薄薄的金边。外婆像是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已经站在院门口张望了。看见我们,她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藏着掩不住的心疼和担忧。
“来了?快进屋,外面冷。”外婆接过我爸手里的包袱,那点轻飘飘的分量让她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掩饰过去,拉着我往屋里走。
后外公也在家,正坐在堂屋方桌边就着咸菜喝粥,看见我们进来,放下碗,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没多说话。他是个话不多的人。
屋里比奶奶家暖和,不是温度,是那股味儿。粥米的香气,咸菜的味儿,还有一点淡淡的柴火烟味儿,混在一起,不呛人,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我爸搓着手,有点局促地站在那儿,没坐下。外婆给他盛了碗粥,他接过来,也没喝,就端在手里,暖着手。
“妈……小萍……就麻烦您了……”我爸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像在背书,“她……她还算听话……能干活……”
外婆打断他,语气有点硬,但更多的是心疼:“行了,学冬,别说这些了。孩子在我这儿,饿不着冻不着。秀秀都跟我说了。”她提到我妈,眼圈有点红,赶紧别过头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都跟外婆说了?说了奶奶怎么骂我?怎么不让我吃饭?怎么逼我干重活?还有……不让我上学的事?脸上有点烧得慌,像是被人看到了最不堪的一面,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我爸更尴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端着那碗粥像端个烫手山芋。他囫囵吞枣似的几口把粥灌下去,碗一放,像是再也待不住了一样,急忙忙站起来:“那……妈,爸,我就先回去了。家里……家里还得收拾,明天一早……就跟秀秀走了。”
外婆看着他,叹了口气,没留他,只是说:“走吧。路上慢点。跟秀秀在外头……好好的,互相照应着点,注意安全。家里……别太惦记。”
那个时候,村里只有小卖部有一部固定电话,手机是听都没听过的稀罕物。出去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很难再有什么音信。外婆这话,听着让人心酸。
我爸“哎哎”地应着,几乎是逃一样地出了门,连看都没敢再看我一眼。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就剩下我,外婆,还有沉默的后外公。
外婆转过身,看着我,那目光柔软得像刚晒过的棉花被。她没问我奶奶的事,也没提上学的事,只是拉起我的手,摸了摸我冰凉的手指,又碰了碰我身上那件又旧又薄的红棉袄。
“冷不冷?这衣裳太薄了,开春了风还硬呢。”她说着,就转身进了里屋,窸窸窣窣一阵,拿出一件半旧的、但看着厚实不少的暗蓝色夹袄来,“这是你小姨前年穿的,嫌小了,我看着还挺好,你试试,看合身不?”
我愣愣地接过那件夹袄,布料有点硬,但很干净,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心里涨涨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外婆帮我脱下旧棉袄,换上夹袄。袖子有点长,衣身也宽大,但裹在身上,真的暖和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