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老牛拉破车,吱吱呀呀,磨磨蹭蹭,总算把正月给熬过去了。地里的冻土还没化透,风里却好像带了点软乎气儿,没那么割脸了。
村里学校早就开学半个月了。小燕燕、心萍她们背着书包,天天从我放牛的山坡下路过,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新鲜事,哪个老师凶,哪个同学出了丑。我听着,心里像有小虫子在爬,又痒又疼。
我没去报名。我以为爸只是忙,忘了,或者钱不凑手,晚几天。我还偷偷把我那唯一一个破书包——一个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烂了的布袋子——拿出来看了又看,把里面那半截铅笔头和小半块橡皮擦了又擦。
也许明天就去呢?我总这么想着。
那天晚上,吃罢晚饭。饭桌上依旧是清汤寡水,几块咸菜疙瘩。那盏昏黄的电灯泡悬在头顶,光线弱得很,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模糊不清,像蒙了一层灰。
小九和小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小雅缩在角落,小心翼翼地吃着,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五姑板着脸,好像谁都欠她钱。奶奶耷拉着眼皮,不知道在想啥。
我爸闷头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往碗上一放,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躲开,而是坐在那儿,摸出他那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最便宜的烟卷,叼在嘴上,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烟雾缭绕起来,把他那张黑瘦疲惫的脸罩得更模糊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他抽烟的咝咝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我心里莫名地有点慌,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果然,我爸吸了两口烟,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喉咙里咕噜了一下,声音哑哑的,打破了沉默:
“萍萍……上学的事……”
我猛地抬起头,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点明明灭灭的烟头,好像那烟头比我还好看。
“……今年……就先不去了吧。”
这句话像颗冰冷的钉子,猝不及防地砸进我耳朵里,砸得我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去了?
啥叫不去了?
我是不是听错了?
昏黄的灯光晃得我眼睛发花。
我爸还在那继续说,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一本与他无关的账本:“……去年出去……没挣着啥钱……厂里效益不好……老板拖工资……回来路费、过年、买点东西……就没剩几个了……”
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家里……三个娃……张嘴都要吃……负担太重了……实在……实在没多余的钱交学费书本费了……”
他顿了顿,好像这些话烫嘴,说得极其艰难。最后,像是为了说服我,也像是为了说服他自己,又补了一句,轻飘飘的,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你……年纪还小……晚一年读……也不相干的……没啥……”
没啥?
晚一年读书没啥?
我心里那座好不容易垒起来一点点的、名叫“盼头”的小塔,哗啦一下,全塌了。碎得干干净净。
委屈、不敢相信、愤怒……像滚开的粥,在我心里噗噗地冒泡,烫得我五脏六腑都疼。鼻子一酸,眼睛瞬间就模糊了,眼前的爸妈、弟妹、还有那盏破灯泡,全都扭曲变形。
我想大声喊:为什么?为什么又是我?小九小娴不用读书吗?为什么偏偏是我不能去?我成绩那么好!冉老师都说我聪明!我天天干活,我吃得最少!凭什么不让我读书?!
可这些话,像鱼刺一样死死卡在我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嘴里尝到一股铁锈味,才能勉强忍住不哭出声。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迅速消失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