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南伯侯商队的庇护,接下来的路程果然安稳了许多。
商队打着南伯侯的旗号,寻常盗匪根本不敢招惹,即便是那些神秘的追杀者,在见识过商队护卫的规模和鄂卓的精明后,也未必敢再次轻举妄动。
永宁坐在摇晃的货车上,看着身旁因失血而昏睡的占甲,又望向车外井然有序行进的商队,心中思绪翻腾。
鬼侯的逼迫,莫名的追杀,占甲谜的救援,如今又意外地与南伯侯的势力产生了交集……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她前往沫邑的路上缓缓收紧。
……
有了南伯侯商队的庇护,余下的路程虽依旧颠簸于丘陵小路,却再无异状发生。
鄂卓显然深谙行商与处世之道,对永宁和占甲既不过分热情探询,也未曾怠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与关照。他派了商队中略通医理的人每日为占甲换药,提供的饮食虽不精细,却也干净充足。
占甲在昏迷一天一夜后,终于悠悠转醒。他失血过多,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睛睁开时,锐利并未减少半分。看到身处的环境以及守在旁边的永宁,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并未多言,只是在对上永宁探寻的目光时,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暂时不要追问。
永宁会意,将满腹的疑窦暂且压下,只专心照料他的伤势。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沉默,难以言说。
不久以后,当车队绕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洹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一片肥沃的冲积平原。而在平原之上,依山傍水,矗立着一座宏伟的城邑——沫邑。
与殷都那种历经数百年积累、层层叠压、充满了厚重历史感与繁杂权力的磅礴气势不同,沫邑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新”与“专”。
殷都如同一位垂垂老矣却依旧掌握着无数秘密与权柄的帝王,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岁月的沧桑与政治的纠葛。宫殿区、贵族区、平民区、手工业区界限分明又犬牙交错,市井喧嚣,人流如织,三教九流汇聚,充满了蓬勃而混乱的生命力。那里是商王朝跳动的心脏,也是各种势力明争暗斗的大漩涡。
而沫邑,则更像是一位正值壮年、专注于享乐与军事的亲王别苑。城墙高大坚固,棱角分明,显然是近数十年间不断扩建加固的结果,石料与夯土的颜色都比殷都的城墙要浅淡一些。城内的布局更为规整,道路宽阔笔直,分区明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倚靠着自然山势修建的离宫群,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闪耀着新的彩绘光泽,那里是商王的主要居所。
空气中弥漫的气息也与殷都不同。
殷都混杂着青铜冶炼的烟火气、祭祀焚烧牺牲的焦糊味、以及无数人生活聚集形成的复杂体味。而沫邑,则更多了几分湿润的水汽、来自南方林苑的草木清香,以及一种……属于王室禁苑特有的、带着压抑的宁静与奢华。
市集虽然也热闹,但交易的物品似乎更偏向于精美的工艺品、珍稀的玩物以及各地进贡的特产,少了几分殷都那种关乎国计民生的粗粝与喧嚣。
这里更像是一个精心打造的、服务于王权顶端的堡垒与安乐窝,政治氛围似乎被刻意淡化,却又因商王的驻跸而无形中成为了另一个权力中心,只是这权力,更多地围绕着那位深居简出的老王者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