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最终被连绵的群山吞没。
姜宇的身影消失在山坡的尽头,只留下漫天绚烂的晚霞,和空地中央,那个保持着引弓姿势,僵在原地的孙尚香。
她手中的弓,仿佛有千斤重。
那轻轻的一点头,像一根无形的羽毛,拂过她的心湖,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不是挑衅,不是炫耀,更不是怜悯。
那是一种纯粹的,平等的,甚至带着几分鼓励的认可。
就像一个棋道高手,看到对手走出一步妙棋时,发自内心的赞许。
可他们是敌人。
他是她的阶下之囚。
这种认知上的错乱,让孙尚香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猛地放下弓,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地喘息着。
这个男人,就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无论她如何挣扎,都只能被越缠越紧。他用武力将她囚禁,却又用诗文、琴音、兵书,甚至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一点点地,瓦解着她引以为傲的壁垒。
“夫人,天色已晚,该回去了。”不远处的亲兵队正,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孙尚香没有理会,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山坡的方向,那双凤目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她忽然明白了。
他做这一切,不是为了羞辱她,也不是为了征服她。
他是在向她展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一个男人的世界,不只有金戈铁马,还有诗词歌赋;一个枭雄的世界,不只有阴谋诡计,还有对强者的尊重。
而这个世界,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她绝不能被他迷惑!
孙尚香深吸一口气,将战弓重重地放回兵器架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马车。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绝不弯折的标枪。
……
大军继续向荆州腹地开进。
接下来的几天,姜宇的部队开始遭遇真正意义上的抵抗。沿途的几处关隘,都是由孙尚香一手提拔起来的江东旧部镇守。他们对孙尚香忠心耿耿,虽然得知主帅被俘,却无一人投降,反而摆出了死战到底的架势。
第一场攻城战,在名为“鹰愁涧”的关隘打响。
典韦亲自请命,担任先锋。他手持双戟,一马当先,率领着陷阵营的士卒,扛着云梯,冒着如雨的箭矢和滚木礌石,发起了潮水般的猛攻。
喊杀声震天动地,战况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马车被停在后方一处高地上,孙尚香能清晰地看到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她看到典韦那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在城下左冲右突,江东守军的兵器砍在他身上,竟如同挠痒。她看到自己的部下,虽然兵力处于绝对劣势,却依旧死战不退,一次次将爬上城头的敌人推下去。
她的心,揪成了一团。
她既希望自己的部下能打退姜宇的进攻,扞卫江东的荣耀,又恐惧看到他们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就在典韦即将砸开城门的那一刻,后方却突然鸣金收兵。
攻城的部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数百具尸体。
鹰愁涧的城头上,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
孙尚香愣住了。
她看得分明,再有半柱香的时间,鹰愁涧必破无疑。姜宇为什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收兵?
“报——”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滚鞍下马,单膝跪在姜宇帐前,“启禀主公,我军右翼辅兵的云梯,因山路湿滑,未能及时送达,导致攻城受挫,请主公降罪!”
姜宇大帐的帘子掀开,他看了一眼跪地的传令兵,又望向远处欢声雷动的鹰愁涧,脸上看不出喜怒。
“攻城器械乃军之利爪,利爪未至,岂可强攻?传令下去,大军后撤十里,安营扎寨,明日再战。”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大帐。
孙尚香隔着车窗,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云梯没送到?如此拙劣的借口,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他是在……故意放水?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不可能!两军交战,岂同儿戏?那地上躺着的,可是数百条活生生的人命!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原因,拿自己士兵的性命开玩笑?
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这样告诉自己。
第二天,姜宇的大军绕过了鹰愁涧,转而攻打另一处名为“盘蛇谷”的隘口。
这一次,攻城的准备做得极为充分,数十架投石车被推到阵前,随着令旗挥舞,磨盘大的巨石呼啸着砸向关墙,砸得城墙震动,碎石飞溅。
城中的守军,是孙尚-香麾下最精锐的一支部队,领军的校尉更是以勇猛着称。
然而,在姜宇军绝对的实力碾压下,他们的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不到一个时辰,关墙便被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许褚一马当先,手持大刀,带着虎卫营的精锐,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进去。
盘蛇谷,破了。
孙尚香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刚刚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从何处飘来大片乌云,转瞬之间,豆大的雨点便倾盆而下。
冲入关内的虎卫营将士,脚下的土地迅速变得泥泞不堪,后续的部队也被大雨阻碍,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而关内的江东守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在领军校尉的带领下,发起了决死反扑。他们利用熟悉的地形,在泥泞的隘口中与许褚的部队展开了惨烈的巷战。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炷香后,雨过天晴,战场上却已是另一番景象。
许褚的部队,竟然被硬生生地,从隘口里赶了出来!
姜宇的第二次攻城,再次以失败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