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不知何时停歇,夜风穿过河谷,只余下篝火燃烧的毕剥声和远处士兵巡营的脚步。
孙尚香却觉得那金戈铁马的旋律,依旧在耳边回荡,一声声,一下下,敲击着她的心弦。她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鬼使神差地挪到车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就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她看到了那个身影。
姜宇并未看向这边,他只是低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身前的古琴。月华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甲胄已去,一身素色长衫,让他身上那股沙场的凌厉之气淡去了几分,却添上了一种难言的清冷与孤高。
仿佛察觉到了她的窥探,他抚琴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马车的方向。
四目相对,隔着朦胧的夜色。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挑衅,没有戏谑,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孙尚香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针扎了一下,触电般地缩回手,放下了车帘。她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后背一片僵硬,心跳却如擂鼓,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他知道!他知道自己在看他!
那首曲子……是他弹的?
一个工于心计、算无遗策的阴谋家,一个武艺高强、杀伐果断的沙场枭雄,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弹奏出那样气吞山河的曲子?
孙尚香觉得自己的认知,再一次被这个男人搅得天翻地覆。她越是想把他定义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奸贼、恶棍,他就越是展现出让她无法理解的另一面。这种感觉,让她抓狂,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将那些好不容易捡起来的诗稿碎片,死死地攥在手心,纸片的棱角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告诉自己,这一定是新的把戏。他是在炫耀,炫耀他的文治武功,炫耀他的无所不能。他想让她明白,无论在哪一方面,她都只能仰望他,从而彻底摧垮她的骄傲。
对,一定是这样!
孙尚香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试图用愤怒和憎恨,来压下心底那丝不受控制的好奇。
……
接下来的几天,姜宇没有再出现。
他仿佛彻底忘了马车里还囚禁着一位江东郡主。没有审问,没有劝降,甚至连送饭的士兵,都只是将食盒放在车外,然后默默退开,不发一言。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严刑拷打更让孙尚香感到煎熬。
她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发泄。她每天能做的,就是隔着车窗,看着那些黑甲士兵操练、巡逻,看着远处的山峦与天空。
直到第三天清晨,那名亲兵队正又一次出现在了车外,神情比上一次更加恭敬,也更加古怪。
“夫人,姜将军……又派人送了东西来。”
孙尚香正盘膝坐在软垫上擦拭自己的佩刀,闻言,动作一顿,头也不抬地冷声道:“扔了。”
“可是……来人说,这是……这是一本兵书。”队正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为难,“说是……《射经注》孤本。”
《射经注》!
孙尚香擦拭刀身的手,猛地停住。
这本传闻中早已失传的箭术总纲,是天下所有弓箭手都梦寐以求的圣典!她年少时,曾听军中宿将提起过,说此书囊括了从步射、骑射到各种机关巧射的精髓,得之可令箭术通神。
她不信。她不信姜宇能有这种宝贝,更不信他会如此轻易地送给自己。
“又是骗人的把戏!”她冷哼一声,“拿去烧了!”
队正跪在车外,一脸为难,不敢动弹。
车厢内沉默了许久。
最终,孙尚香还是烦躁地开口:“拿进来!”
一本用上好蜀锦包裹的书册被递了进来。孙尚香一把夺过,扯开锦布,三个古朴的篆字映入眼帘——《射经注》。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书页。
只看了第一页,她的呼吸就停滞了。
上面所载,并非什么高深的理论,而是一幅幅极其精妙的人体经脉图,详细标注了发力时,从腰、背、肩、臂直至指尖的气力流转路径。旁边还有蝇头小楷做的注释,分析了不同姿势对箭矢力道、准头和速度的影响。
这些东西,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箭术已臻化境,靠的是天赋和苦练,可看了这书才知道,原来发力的背后,还有如此精深的学问。
她就像一个饥渴了许久的旅人,忽然看到了一片清泉,明知泉水可能有毒,却还是忍不住俯下身去。
她看得入了迷,连时间都忘了。从日上三竿,到夕阳西下,她一动不动,将整本书从头到尾,贪婪地读了一遍又一遍。
书中的内容,为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许多她以往百思不得其解的瓶颈,此刻豁然开朗。她甚至有种冲动,想立刻拿来弓箭,按照书中所说的方法,试上一试。
可当她合上书,看到封皮上那三个字时,心中的那股狂喜,又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这本书,是姜宇送的。
那个男人,又一次,用她无法拒绝的方式,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烙印。
这感觉,让她又是愤怒,又是……无力。
……
远处,一棵大柳树下。
郭嘉摇着一把破蒲扇,看着那辆安安静静的马车,对身旁的姜宇啧啧称奇。
“主公,您这招可真是高啊。送诗,她撕了;送弓弦,她扔了。您倒好,直接送一本她拒绝不了的武功秘籍。嘉看呐,这会儿车里那位,心里怕是已经天人交战,把自己折磨得够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