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在林舟身后合上时,走廊里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消散。孙主任办公室的隔音效果极好,但林舟能感觉到,在综合规划处那扇紧闭的玻璃门后,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窥探着这条通往权力中心的走廊。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向洗手间。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掌,也让他那因为高速运转而微微发烫的大脑冷静下来。镜子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如常,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决定命运的豪赌。
与孙主任的交锋,每一步都在沙盘的推演之内,却又凶险万分。他看似将孙主任逼到了墙角,实则也将自己逼上了绝路。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藏在人群里的小科员,他成了孙主任手里最锋利,也最烫手的一把刀。
用得好,披荆斩棘。用不好,第一个祭旗的就是他自己。
林舟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整理了一下衣角,这才转身,迈着沉稳的脚步,向着综合规划处的方向走去。
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办公室里原本压抑的死寂,被一种更加诡异的氛围取代。所有埋头工作的姿态都显得那么刻意,敲击键盘的声音稀稀拉拉,透着心不在焉。几十道目光,或明或暗,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他身上,又在他看过去之前,迅速躲闪开。
刘庆的脸色比他进去之前更加灰败,他看着林舟,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刑场上散步回来的鬼魂。
角落里的李瑞,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紧张地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双眼里写满了询问。
林舟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他坐下,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越是平静,办公室里的空气就越是凝固。这种未知的、悬而未决的恐惧,比一场暴风雨更折磨人。每个人都在猜测,那扇门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孙主任的雷霆之怒,难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终于,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清脆而有力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进来的人,不是孙主任,而是主任办公室的秘书小张,一个永远穿着笔挺白衬衫,一丝不苟的年轻人。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表情严肃。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小张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林舟身上。“林舟同志。”
林舟站起身:“张秘书。”
“主任让我把这个送过来。”小张将那个红色文件夹递到林舟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室,“另外,主任让我通知一下,关于成立‘省重大项目投后效益及风险复盘评估工作小组’的正式文件,已经下发到人事处和综合规划处,请相关同志注意查收。”
说完,小张对林舟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就走。
整个综合规划处,雅雀无声。
那份红头文件,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林舟的桌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所有人的眼睛。
正式文件!人事处备案!
这意味着,林舟那个听起来胆大包天、自寻死路的“复盘小组”,得到了孙主任的正式授权!他不再是“代理副组长”,而是这个新成立的、权力极大的跨部门工作小组的,正式组长!
刘庆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他死死地盯着那份文件,大脑一片空白。他想不通,完全想不通。这剧情的走向,已经超出了他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和官场认知。
李瑞则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他紧紧攥住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感觉自己跟对了人,即将参与一场足以改变命运的大事!
林舟没有立刻打开那份文件。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了人事处的短号。
“喂,人事处吗?我是综合规划处的林舟。关于‘复盘评估小组’的人员抽调函,请立刻发给综合规划处、政策法规处和投资处。对,名单我现在报给你。”
林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念出那个即将震惊整个发改委的名单。
“综合规划处,李瑞。”
角落里的李瑞猛地挺直了腰杆,像一个被点到名字的士兵。
“综合规划处,马建国。”
办公室另一头,一个正端着泡满枸杞的茶杯,悠闲地看着报纸的老同志,身体僵住了。马建国,人称马叔,还有两年退休,是单位里公认的“老油条”,从不加班,从不揽事,每天一杯茶一张报纸,活得像个世外高人。此刻,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林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政策法规处,苏晓。”
这个名字一出,办公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苏晓,全发改委都知道的“硬骨头”,一个因为过于正直、举报过同事违规而被集体排挤的年轻女干部。她业务能力极强,却因为不懂“人情世故”,在法规处坐了三年冷板凳,几乎成了隐形人。
“投资处,刘庆。”
刘庆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他没想到,名单里竟然还有自己!而且,职位是……组员。从一个实权副处长,变成了一个新成立小组的普通组员,听从一个比自己小了快二十岁的年轻人的调遣。这其中的屈辱和意味,让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林舟放下电话,目光扫过全场。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在看一部荒诞派戏剧。
这都是些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