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惊鸿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挣扎与痛苦被瞬间敛去,重新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推开车门,刺目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将军府门前,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下人们进进出出,一个个神色慌张,如无头苍蝇。府门大开,连守门的护卫都不见了踪影。
柳惊鸿的出现,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油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有惊愕,有畏惧,有鄙夷。
“大小姐?您……您怎么来了?”管家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柳惊鸿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里走。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克父克母的扫把星回来了!”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从正堂的方向传来。
李氏扶着丫鬟的手,快步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衣服,脸上却不见半点悲伤,只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和怨毒。
“将军刚一倒下,你就迫不及待地跑回来,怎么,是想看看将军府的房契地契在哪儿吗?”李氏拦在柳惊鸿面前,唾沫星子横飞,“我告诉你,柳惊鸿,只要我还没死,这将军府的一草一木,都轮不到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来碰!”
柳惊鸿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地,拂过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个动作,仿佛只是在整理衣襟。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正隔着衣料,触碰着那张足以颠覆南国的地图。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上蹿下跳、丑态百出的女人,是如此的可笑,又如此的可悲。
她还在为将军府的财产而沾沾自喜,却不知道,整个将军府,乃至整个南国,都已命悬一线。
“滚开。”柳惊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碴子。
“你让我滚?你算个什么东西!”李氏被她这态度激怒,正要破口大骂。
柳惊鸿却笑了。
她笑得灿烂,笑得明媚,笑得像一朵盛开在悬崖边的罂粟,美丽而致命。
“李姨娘,”她走上前一步,凑到李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我爹要是死了,按照南国律法,我是唯一的嫡女,这将军府,就是我的。你,还有柳如烟,都得被我扫地出门。你说,我是在这府门上挂两盏白灯笼呢,还是挂你们母女俩的人头?”
李氏的身体,猛地一僵。
柳惊鸿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话语却比数九寒冬的冰雪还要冷。
她看着柳惊鸿那双带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疯狂。
李氏怕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为柳惊鸿让开了路。
柳惊鸿看也不看她,径直穿过庭院,朝着柳擎居住的“松涛苑”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内心的挣扎,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该怎么办?
将图交给北国,完成任务,然后看着这个国家,看着萧夜澜,看着她父亲用生命守护的一切,化为灰烬?
还是……毁掉这张图,背叛组织,从此亡命天涯,被北国和南国同时追杀?
她走到了松涛苑的门口。
院子里,种满了苍劲的松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松香,形成一种奇异而压抑的气息。
几个太医模样的人,正从主屋里出来,一个个垂头丧气,对着管家连连摇头。
“将军……将军这是怒火攻心,忧思过甚,导致气血逆行……我们已经尽力了……准备后事吧。”
管家腿一软,瘫倒在地,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柳惊鸿站在月亮门下,听着那句“准备后事吧”,身体晃了晃。
她扶住冰冷的门框,才稳住身形。
主屋的门,虚掩着。
从门缝里,她能看到,那个高大如山的男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暗红的血迹。
他好像,真的要死了。
柳惊鸿的手,缓缓抬起,按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张薄薄的,决定了南国命运的丝帛,就在她的掌心之下。
她只要将它送出去,她就赢了。
可是,赢了之后呢?
她看着屋里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忽然想起,原身的记忆里,在她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贪玩爬树,摔了下来。
所有人都吓坏了。
是这个不苟言笑的父亲,第一个冲过来,将她从地上抱起。
他的怀抱,很硬,很硌人。
但他抱着她的时候,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