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萼的声音像一把被砂纸磨过的钝刀,割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割裂了柳惊鸿脑中那根紧绷的弦。
“将军府派人过来了,说是……说是大将军他……在府里吐血昏倒了!”
吐血,昏倒。
这四个字砸进耳朵里,柳惊鸿握着那张云蚕丝地图的手,却没有一丝颤抖。她甚至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竹叶,眼神空洞得可怕。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分裂成了两个完全独立的部分。
一部分,是属于特工“幽灵”的绝对冷静。它在飞速分析:柳擎在这个时间点倒下,是巧合,还是圈套?他发现了地图被盗?还是萧夜澜的另一重试探?这个消息的传来,是否会打乱她传递情报的计划?
另一部分,却是属于这具身体的,属于“柳惊鸿”的本能。那是一种被深埋在冰层之下的,迟钝而陌生的痛感。像一根生了锈的针,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扎向她的心脏。
她想起了那十万石“消失”的军粮,想起了那座岌岌可危的洛水桥,想起了那个男人用贪墨的罪名,为这个国家,为数十万将士,留下的一条后路。
那个永远威严,永远冷漠,看她如同看一件无用摆设的父亲。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女儿的处境,也不是不知道将军府的暗流。他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将所有的温情与柔软,都献祭给了这个国家,只留给家人一个坚硬而冰冷的背影。
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守护着他认为重要的一切。
而她,他的女儿,手里正攥着一张足以让他所有心血付诸东流的……死亡通知单。
“王妃?王妃您怎么了?”绿萼见她半晌没有反应,声音里的哭腔更重了,带着一丝恐惧,“您别吓奴婢啊!”
柳惊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慌,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一片死寂的荒漠。
“哦,吐血了啊。”她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没有任何重量,“人还没死,急什么。”
绿一愣,被她这句没心没肺的话惊得倒退了半步,眼泪都忘了往下掉。这……这是亲生女儿该说的话吗?
柳惊鸿却没有理会她的震惊。她走到妆台前,将那枚藏着惊天秘密的发簪取下,换了一根最普通的木簪,随手将长发挽起。然后,她将那张云蚕丝地图,小心地折叠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了自己中衣最隐蔽的夹层里,紧贴着胸口的皮肤。
丝帛冰凉,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备车。”她丢下两个字,便径直朝外走去。
“去……去哪儿?”绿萼结结巴巴地问。
“将军府。”柳惊鸿的脚步没有停顿,“我得去看看,我那好爹爹,是不是真的要死了。他要是死了,将军府的家产,我是不是能多分一点?”
绿萼的脸瞬间白了,看着柳惊鸿那纤细却冷酷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王妃,又“疯”了。
……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车轮碾过石缝,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咯噔”声。
柳惊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车厢内光线昏暗,将她与外界隔绝成两个世界。外面是喧闹的京城,是鲜活的人间烟火。而这里,是她一个人的,冰冷而挣扎的地狱。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胸口那个小小的丝帛方块,正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她的肋骨。
每一次敲击,都像是在提醒她。
提醒她,她是北国特工,代号“幽灵”。
提醒她,这张图,是她任务的终点,是她回到那个冰冷组织的投名状。
提醒她,她应该立刻找到最安全的方式,将这份情报传递出去。北国的铁骑会踏平燕回关,黑风岭的奇兵会腰斩南国的防线,洛水桥的断裂会让数十万大军不战而溃。
南国将陷入火海,血流成河。
然后呢?
她会得到“工匠”的赞赏,会成为“蜂巢”里最耀眼的传奇。
可她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萧夜澜站在舆图前,指着北境,对她说:“本王想听点不一样的。”
他的眼神深邃,里面有山河,有社稷,有他身为皇子的责任与担当。他将这个国家的命运,一点一点地,摊开在她的面前,甚至邀请她这个“疯子”,参与其中。
他知不知道,他所珍视的一切,他所守护的一切,此刻正化作一张薄薄的丝帛,藏在他王妃的胸口?
一旦她将这张图送出去,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谋划,都将变成一个笑话。他会成为南国的罪人,被万民唾骂。
柳惊鸿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一种陌生的,名为“愧疚”的情绪,像藤蔓一样,从她心脏最深处滋生,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对南国,本该只有利用与漠视。
可现在,这个国家,因为两个男人,在她心中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
一个,是她的父亲。他用一种笨拙而悲壮的方式,为这个国家留下了一份生机。
一个,是她的丈夫。他用一种清醒而决绝的姿态,扛起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生命,去守护这片土地。
而她,却要亲手将这一切都毁掉。
马车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王妃,到了。”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