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像薄纱一样,轻柔地拂过窗棂。
柳惊鸿却觉得浑身冰冷,仿佛置身于腊月的冰窖。
那张薄如蝉翼的云蚕丝地图,此刻在她手中,重若千钧。她的所有感官,都聚焦于地图右下角那个小小的家族徽记,以及旁边那两个字上。
柳擎。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针,刺穿了丝帛,狠狠扎进她的眼底,让她方才因得到至宝而狂跳的心脏,骤然停摆。
巨大的狂喜,在撞上这两个字后,瞬间凝固、碎裂,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寒意。
这不是萧夜澜的陷阱。
这是比任何陷阱都更恶毒的,来自命运本身的玩笑。
她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所有的分析、判断、算计,都在“柳擎”这个名字面前土崩瓦解。
他……是北国的暗桩?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不可能。柳擎,镇国大将军,南国的军魂。他的骄傲,他的固执,他那几乎刻进骨子里的对南国皇室的忠诚,原身的记忆里比比皆是。他可以为了将军府的荣光牺牲女儿,也绝不会背叛他守护了一生的国家。
那么,是那个御史台的言官在陷害他?
柳惊鸿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徽记。这个徽记的位置,太过隐蔽,更像是某种归属的标记,而非嫁祸的指控。它在告诉情报的接收者,这份情报的来源,与柳家有关。
一个更让她不寒而栗的可能,浮上心头。
这个徽记,不是指向柳擎本人,而是指向……将军府。
将军府内,除了柳擎,还有谁能接触到如此核心的机密,并有能力将其绘制出来?
柳惊鸿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追究来源的时候。特工的第一守则,在任何情况下,任务优先。这张图的价值,远超找出内鬼本身。
她将关于柳擎的一切思绪强行压入心底,用冰冷的理智,重新审视这张图。
她的目光,如最精准的探针,开始一寸一寸地剖析这张南国的“藏宝图”。
图上的信息量,庞大到令人咋舌。
她首先看向了自己曾向萧夜澜“瞎猜”过的黑风岭。
舆图上,黑风岭的地形被描绘得极为详尽,甚至连几条隐蔽的、可供单人通行的悬崖小径都标注了出来。而在那条被她判定为可能奇袭路线的山谷深处,赫然用三个小小的黑点,标记出了一处位置。
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枯水潭,下有暗河,可藏兵三百,粮草百石。
柳惊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当初的判断,竟然还是保守了。黑风岭不仅能过兵,甚至还能藏兵!这等于在南国北境防线的腰腹处,插了一把看不见的刀。一旦北国大军正面佯攻燕回关,这三百精兵便可从后方突出,直捣黄龙,切断燕回关的后路。
届时,固若金汤的燕回关,将变成一座叫天天不应的死城。
她的手指离开黑风岭,缓缓向东移动,划过了由燕回关、石门堡、雁门关组成的北境长城防线。
这条防线,在南国的官方舆图上,被誉为“不可逾越之墙”。每个关隘都驻有重兵,烽火台星罗棋布,号称一只鸟飞过去都会被射下来。
可在这张图上,柳惊鸿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图上用一种极细的红色线条,标注出了各关隘之间巡防营的日常巡逻路线和换防时间。这些路线看起来毫无破绽,彼此交错,覆盖了所有区域。
但柳惊鸿将三段独立的巡逻路线放在一起分析时,一个致命的规律浮现了出来。
——周期性漏洞。
石门堡的巡逻队,每日卯时三刻会与雁门关的巡逻队在“一线天”交接。交接过程需要一刻钟。而燕回关的巡逻队,要到卯时五刻,才会抵达“一线天”的另一侧。
这中间,有整整一刻钟的空当。
一刻钟,对于普通人而言,不过是喝杯茶的工夫。但对于北国的精锐铁骑而言,足以让一支百人规模的轻骑兵,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穿过这道“不可逾越之墙”!
这个漏洞,每天都在发生,南国军方却浑然不觉。他们只看到了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严防死守,却从未将整条防线作为一个整体,去进行时间上的精密推演。
这便是思维上的降维打击。
柳惊鸿的指尖,在那片致命的空白区域上轻轻一点,仿佛已经看到了北国铁骑踏破山河的景象。
如果说黑风岭的暗道是一把匕首,那这巡防的漏洞,就是一道敞开的门。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越过长城防线,深入南国内陆。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连接北境三大主力军团与京畿粮仓的交通枢纽上。
那是一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图上,一座名为“洛水桥”的石桥,被一个红圈重重圈出。
旁边标注着:南国工部档案,此桥建于前朝,桥墩内部已有腐朽,承重有限,严禁五千斤以上重物通行。
柳惊-鸿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记得很清楚,萧夜澜给她的那些“垃圾”卷宗里,有一份就是兵部申请拨款,想要修缮洛水桥,但被户部以国库空虚为由驳回了。
当时她只当是个寻常的扯皮公文,随手就扔到了一边。
可现在,结合这张图来看,问题就大了。
北境三大主力军团的粮草、军械,超过七成都要通过这条运河运输,再经由洛水桥,分发到各处。
一座承重有限的危桥,承担着整个北境防线的后勤命脉。
这简直是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了送到敌人的刀口下。
只要派一队死士,用火药炸毁这座桥,都不需要多大的威力,只需让它彻底断裂,整个北境的数十万大军,不出一个月,就得不战自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