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两个,三个……
柳惊鸿的手指在图上游走,找到的漏洞越来越多。
有的是防御工事上的硬伤,有的是兵力部署上的盲点,还有的是后勤补给上的死穴。每一个漏洞,都精准,致命。
她甚至在图上看到了南国皇帝的避暑行宫——盘龙山的布防图,连暗道和密室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这张图,已经不是一份简单的军事防御图了。
它是一份南国的死亡通知单。
柳惊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感觉有些脱力。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
这张图带给她的冲击,太大了。
它让她看到了南国这个庞然大物,华丽外袍下,千疮百孔的内里。也让她看到了北国“蜂巢”组织,数十年如一日的渗透,是何等的可怕。
同时,这张图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
她是谁?
是北国特工“幽灵”,任务是获取情报,瓦解南国。这张图,是她任务的终极答案,是她立下不世之功的资本。她应该立刻将其加密,传递出去。
可她也是南国七皇子妃,柳惊鸿。
她看到了黑风岭下的枯水潭,想到的却是萧夜澜站在舆图前,指着燕回关时,那沉静的侧脸。
她看到了巡防路线上的致命漏洞,想到的却是那些守卫在苦寒边疆的普通士兵,他们或许正盼着换防后回家,抱一抱自己的老婆孩子。
她看到了那座岌岌可危的洛水桥,想到的却是在王府里,那个会因为她一句“手头紧”,就默许她去敲诈亲爹的男人。他正殚精竭虑地想要巩固这个国家,却不知道,他脚下的土地,早已被蛀空了根基。
情感与任务,像两条毒蛇,在她的内心深处疯狂地撕咬。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个留下这张图的、来自将军府的“内鬼”,在绘制这张图的时候,是否也经历过同样的挣扎。
柳惊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从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可现在,她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局。
将图交给北国,南国必将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萧夜澜的努力,他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不交?她背叛了组织,背叛了她作为特工的唯一信条。北国不会放过她,那个将她培养成杀人机器的“工匠”,更不会。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一个细节,猛地从她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是那份关于她父亲柳擎贪墨军粮的卷宗。
那份卷宗里,不翼而飞的十万石军粮,记录的时间,是嘉平二年。
而这张地图上,洛水桥旁边标注的“桥墩腐朽”的勘探记录,时间同样是……嘉平二年!
一个贪了十万石军粮的大将军。
一座同年份被鉴定为危桥,却至今未修的,关乎数十万大军命脉的石桥。
这两件事,会是巧合吗?
柳惊鸿的心,猛地向下沉去。
她迅速将那份“罪证”卷宗从脑海中调出,每一个细节都重新过了一遍。运粮的路线,签收的将领,仓储的记录……
等等!
路线!
那批“丢失”的军粮,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是运往北境的途中,一个叫“白马坡”的驿站。从白马坡再往前,便是洛水桥。
而卷宗记录,负责押运的将领称,粮队在白马坡遭遇山洪,十万石军粮被冲入了江中,尸骨无存。当时此事还曾引起朝野震动,但因为天灾难测,最终不了了?。柳擎也只是被罚俸一年。
山洪……
柳惊鸿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地图上。
白马坡的地形,一马平川,连条小河沟都没有,哪来的山洪?!
一个惊人的真相,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轰然劈在她的脑海里。
那十万石军粮,根本没有被山洪冲走,更没有被柳擎贪墨!
它们……被藏起来了!
藏在了洛水桥附近!
柳擎,他用贪墨的罪名,用一场子虚乌有的天灾,瞒天过海,私自截留了十万石军粮,在北境防线的命脉上,建立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粮仓!
他早就知道洛水桥有问题!他早就预料到,一旦战时桥梁被毁,北境将陷入绝境!
这个看似冷漠无情,甚至不惜牺牲女儿的男人,竟然用这种方式,为南国,为他麾下的数十万将士,留了一条谁也想不到的后路!
想通这一切,柳惊鸿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让她视线都模糊了。
她一直以为,她与这个古代的父亲之间,只有冷漠和利用。
却没想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这个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守护着这个国家,也……守护着她。因为一旦北境失守,她这个身在京城的将军府嫡女,七皇子妃,焉有完卵?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妃!王妃!”
是绿萼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惶。
“不好了!将军府派人过来了,说是……说是大将军他……在府里吐血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