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门下,风过松涛,飒飒作响。
那声音,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又像是柳擎这一生金戈铁马的遥远回响。
“准备后事吧。”
太医的话,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庭院里最后一丝生气。管家瘫软在地,压抑的哭嚎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凄厉而绝望。几个贴身伺候的小厮丫鬟,也跟着跪倒一片,哭声此起彼伏,为这座即将倾倒的将军府,提前奏响了哀乐。
柳惊鸿就站在这片悲戚的中央,像一尊被遗忘在人间的神像,冷硬,孤绝。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节用力到微微凸起,冰冷的石质触感从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陌生的、翻江倒海的灼热。
原身记忆里,那双抱着她时微微颤抖的手,与床上那个脸色灰败、了无生气的男人,两个影像在脑海中重叠、撕扯。
她胸口,那块被体温捂热的云蚕丝地图,此刻却像一块寒冰,存在感强烈到让她无法呼吸。一边是家国倾覆的利刃,一边是父亲未竟的守护。她的人生,第一次出现了无法用逻辑和利益计算的选择题。
就在这片混乱的哭声中,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清越,冷静,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都闭嘴。”
仅仅三个字,庭院里所有的哭嚎声戛然而至,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齐齐剪断。连风声都似乎小了下去。
众人惊愕地回头,只见月亮门外,萧夜澜正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他身后,亲卫长风推着车,面无表情,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他只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玉饰,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属于皇室的压迫感,却比任何华服和仪仗都来得更直接,更令人窒息。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跪地的下人身上停留哪怕一瞬,而是径直越过他们,落在了门口那个僵直的、纤细的背影上。
李氏刚刚从柳擎可能真的要死了的狂喜中回过神,一见萧夜澜来了,立刻觉得自己的靠山也到了。她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根本没有乱的衣襟,挤出两滴眼泪,用帕子捂着脸,哀哀戚戚地迎了上去:“王爷,您可来了!您快看看吧,将军他……他……”
她一边哭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瞥柳惊鸿,眼底的得意和怨毒藏都藏不住。她就是要让王爷看看,这个不孝女在她父亲弥留之际,是如何的冷漠无情。
萧夜澜的视线,终于从柳惊鸿的背影上移开,落在了李氏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上。
“将军还没咽气,”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你的哭声,倒是比奔丧的还响亮。怎么,李姨娘这么急着想当寡妇?”
李氏脸上的悲恸表情,瞬间凝固。
她张着嘴,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的鸭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结了冰。
谁也没想到,七皇子会说出如此刻薄、如此不留情面的话。这已经不是在训斥,这是在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盼着柳擎早死。
“王爷……妾身……妾身不是这个意思……”李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怕,浑身哆嗦。
“不是这个意思,就滚到一边去,别在这里碍眼。”萧夜澜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让李氏感觉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滚带爬地退到了一边,看向萧夜澜的眼神里,充满了比对柳惊鸿更深的恐惧。
整个庭院,终于彻底安静了。
萧夜澜示意长风将他推到柳惊鸿的身后。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柳惊鸿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的体温,正在靠近。像一张网,将她从那片嘈杂的悲伤中,隔绝了出来。
“太医院的院判,已经在路上了。”萧夜澜在她身后停下,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很低,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柳惊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一来,就直接接管了局面。他甚至没有问柳擎的病情,就直接调动了太医院的最高首脑。
这不是一个女婿对岳父的关心,这是一个掌权者,在为他庇护之下的人,解决麻烦。
“不必了。”柳惊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太医说了,准备后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麻木。她试图用这种麻木,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们说的话,不算数。”萧夜澜的回答,简单而霸道。
柳惊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缓缓地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向轮椅上的这个男人。
他仰着头,看着她。庭院里的光线并不明亮,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像是藏着一片沉静的夜空。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专注的平静。
“你来做什么?”她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极淡的委屈,“来看我笑话?看我这个克父克母的扫把星,是不是真的要把我爹也克死了?”
她又戴上了那副疯癫的、尖锐的面具。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萧夜澜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因为她的话而动怒。他只是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从长风手中,拿过一件玄色的披风。
“京城的秋夜,凉了。”他将披风递到她面前。
柳惊鸿看着那件披风,愣住了。
她这才感觉到,不知何时,自己的手脚已经一片冰凉。晚风穿过单薄的衣衫,带来一阵阵寒意。
她没有接。
萧夜澜也不勉强,他将披风放到自己的腿上,目光扫过她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忽然问:“你的发簪呢?”
柳惊鸿的心,猛地一跳。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发髻。那里,只插着一根最普通的木簪,是她出门前,为了掩人耳目随手换上的。
那根藏着地图的、精巧的发簪,她已经收了起来。
“嫌它丑,扔了。”她面不改色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