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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淬刃初芒(1 / 2)

“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 ——刘勰《文心雕龙·知音》

陷阵营的窝棚,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汗臭、霉味和一种近乎凝固的绝望气息。荀渭蜷缩在属于自己的那个阴暗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壁,缓缓咀嚼着分配到的、仅能果腹的粗糙食物。身体的疲惫与伤痛在军医草草处理的药膏和短暂的休息下略有缓解,但精神上的弦却绷得更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他回到这棚屋起,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如同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时刻逡巡在他身上。有侯五那伙人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挑衅,有其他士卒麻木中带着的一丝好奇与忌惮,更有一些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审视。

王逵回来了,并且抢先一步编织了谎言。这意味着,在这陷阵营里,明枪暗箭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角落射来。那场鹰嘴涧的“意外”未能除掉他,下一次的阴谋只会更加周密和狠毒。

他必须更快地变得强大,不仅仅是活下去,更要拥有反击的力量。

食物的滋味如同嚼蜡,但他仍强迫自己咽下每一口。在这里,每一分体力都至关重要。吃完最后一点食物,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柄救过他性命的短刀,以及…那块从地下遗迹带出的、冰冷而光滑的金属碎片。

短刀上血迹已干,刃口在棚屋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寒芒。而那块碎片,不过指甲盖大小,呈不规则的菱形,表面布满极其细微、难以理解的纹路,触手冰凉,仿佛能吸走周围所有的热量。它与短刀的粗糙、悍勇截然不同,透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精密感。

荀渭用指尖细细摩挲着碎片的纹路,地下深处的恐怖经历再次浮现脑海。那低沉的嗡鸣,那诡异的咝咝声,那耀眼的电光…这小小的碎片,便是从那等诡谲之地带出,它究竟是什么?

他尝试着将碎片靠近短刀的刀身,两者皆是冰冷,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冷。一种属于凡铁杀戮后的森寒,另一种则像是…亘古死寂的虚空之寒。

忽然,一个念头闯入他的脑海。这碎片边缘看似不规则,却异常锋利,其材质更是闻所未闻。若是…能将此物嵌入刀身,或是设法固定在刀柄、刃口某处…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多一分锋利,多一分诡异,或许便在关键时刻多一分生机。这碎片来自那片禁忌之地,或许也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

他不再犹豫。窝棚内工具匮乏,他只有这柄短刀和一些捡来的碎石。他找到一块相对坚硬的燧石,用短刀小心翼翼地在刀柄末端、靠近护手的位置,刻画出一道浅浅的凹槽。这过程极其缓慢且艰难,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力,稍有不慎便可能损坏刀柄或伤到自己。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其中,外界的一切喧嚣似乎都暂时远去。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尘土中。粗糙的燧石摩擦着木质刀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围那些窥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疑惑和不解,似乎不明白这个新来的小子在捣鼓什么。

唯有窝棚最深处,那个一直蜷缩在阴影里、仿佛与肮脏环境融为一体的瘸子,原本半阖的浑浊双眼,在荀渭拿出那块碎片并开始刻画刀柄时,微微睁开了一道缝隙。那目光落在碎片之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至极的光芒——有惊疑,有追忆,甚至有深深的忌惮,随即又迅速湮灭在浑浊之中,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仿佛从未关注过。

荀渭对此毫无察觉。他全神贯注,一点点地加深、修整着那道凹槽,使其形状尽量与碎片的轮廓吻合。这并非为了美观,而是为了最稳固的嵌合。

终于,凹槽初步成型。他拿起那块冰冷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将它嵌入槽中,严丝合缝。碎片嵌入的瞬间,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还不够牢固。他撕下衣角的一缕布条,蘸上一点点昨日省下的、几乎凝固的猪油(这是极其宝贵的资源),仔细地将碎片缠绕固定在凹槽内,用力勒紧。油渍和布条虽然简陋,却能提供一定的缓冲和粘合力。

做完这一切,他举起短刀。刀柄末端,那枚奇异的碎片如同一点冰冷的、沉睡的幽暗之眼,与粗糙的刀身形成了诡异的对比。整把刀似乎都因此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轻轻挥动了一下,手感并无太大变化,但那碎片的存在,却像是一个无声的警示,提醒着他所经历的那些超越常理的诡谲。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论语·卫灵公》

此刻,这“器”已利,却不知是福是祸。

他将短刀仔细收回怀中,那块碎片紧贴着他的肌肤,冰冷依旧。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按照瘸子那日偶尔提点过的、以及自己摸索出的方式,缓慢地调整呼吸,试图感知并引导体内那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气感”。前世他虽为文弱书生,却也读过些杂书,知道练气之道在于凝神静心,意守丹田。如今身处绝境,任何一丝可能增强实力的方法,他都不会放过。

气息悠长,意念沉凝。尽管进展微乎其微,但他能感觉到,每一次尝试,都能让疲惫的精神稍稍集中,对周遭的感知也似乎变得敏锐了一丝。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凄厉的号角声便划破了营地死寂的黎明。

“集合!操练!”

王逵那冰冷嘶哑的吼声在窝棚区回荡,如同丧钟。他的身影出现在空地上,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目光扫过一个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爬起的士卒,最后在荀渭身上停留了一瞬,冰冷彻骨,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荀渭沉默地起身,随着人流走向校场。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陷阵营的操练,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消耗与折磨。沉重的石锁,磨损严重的兵器,无穷无尽的奔跑、冲撞、以及最基础却最耗体力的劈砍刺击动作。督练的老兵手持皮鞭,稍有懈怠便是毫不留情地抽下,留下血痕。

而今日,王逵似乎格外“关注”荀渭。

“荀渭!没吃饭吗?动作快!” “脚步虚浮!你是娘们吗?加重!” “挥刀无力!敌人会站在那里等你砍吗?!加快速度!”

冰冷的呵斥声如同毒蛇,时刻缠绕在荀渭耳边。他被故意安排在最沉重的石锁组,被要求完成比别人更多次数的冲刺,每一次动作都被无限放大和挑剔。皮鞭不时落下,并非抽打在他身上,却总是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耳边、身侧,带着凌厉的风声,带来巨大的心理压迫。

周围的士卒大多麻木地看着,有些人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快意。侯五那几人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

荀渭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头淌下,浸湿了破烂的军服,与尚未愈合的伤口摩擦,带来阵阵刺痛。肺部如同火烧,双腿沉重得如同灌铅。但他只是死死咬着牙,调动起全部意志力,一丝不苟地、甚至是超额完成着那些苛刻的要求。

每一次举起石锁,他都想象着那是仇敌的头颅;每一次奋力冲刺,他都当作是在逃离死亡阴影;每一次挥刀劈砍,他都倾注着前世今生的所有恨意与不甘!

身体的极限被一次次冲击,痛苦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但就在这极致的疲惫与痛苦中,他反而变得异常清醒。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眼神冰冷而专注,仿佛不是在承受折磨,而是在进行某种残酷的修行。

他甚至开始在脑海中复盘鹰嘴涧的搏杀,复盘瘸子那些零碎的提点,尝试着在枯燥的劈砍动作中,寻找更省力、更刁钻、更致命的角度。

他的异常坚韧和沉默,反而让王逵的眼神变得更加阴鸷。鞭子的破空声愈发凌厉。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孟子·告子下》

这“苦”与“劳”,此刻正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加诸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