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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归营血途(1 / 2)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木兰诗》

寒星闪烁,如同钉在漆黑天幕上的冰冷银钉,俯视着苍茫荒原。风雪虽歇,但酷寒更甚,呵气成霜,冻土坚硬如铁。荀渭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无边的黑暗中跋涉。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气力,伤口在寒冷中早已失去知觉,唯有胸腔内如同风箱拉扯般的灼痛,提醒着他仍在艰难求生。

怀中的那块冰冷金属碎片,紧贴着内衬衣衫,似乎正源源不断地汲取着他本就不多的体温,带来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地下深处的恐怖遭遇,那低沉的嗡鸣、刺耳的刮擦、耀眼的电光与诡异的咝咝声,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让他在极度的身体疲惫中,精神却紧绷欲断。

他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细想。那绝非人力所能及的诡谲存在,那冰冷非人的造物,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认知的边界。重生带来的那点先知,在如此浩瀚恐怖的未知面前,渺小得可笑。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老子《道德经》

此刻,他深切地体味到了这句话的含义。在这片荒原上,无论是胡人的马刀,同袍的冷箭,还是地底那非人的诡物,都只是这“不仁”天地的一部分,冰冷地执行着毁灭的法则。

唯一的念头,就是向着东南方向,走下去,活下去。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寒冷、疲惫、干渴与恐惧。他嚼碎了最后一点麸饼,吞咽着刮喉的碎末,舔食着枯草上的霜雪,维持着身体最基本的消耗。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昏暗的光线勉强勾勒出荒原的轮廓。

也正是在这朦胧的晨曦中,荀渭模糊地看到,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似乎有一道蜿蜒的、闪烁着微弱冰光的银带!

是河!老葛头说的那条河!

希望如同微弱火苗,再次点燃。他精神一振,鼓起残存的力气,加快脚步朝着那条冰河走去。

越是靠近,那河流的轮廓便越是清晰。河面早已冻得坚实,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如同一条沉睡的白色巨蟒,横亘在荒原之上。

然而,就在他距离河岸尚有百余步时,一阵隐约的马蹄声,伴随着金属甲片碰撞的细碎声响,顺风传来!

荀渭的心脏猛地收缩,几乎是本能地,立刻扑倒在地,翻滚着躲进一丛枯黄的灌木之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下游方向,一队约莫十人的骑兵,正沿着冰河缓缓而行。他们身着制式的边军皮甲,外罩御寒的毛皮斗篷,鞍鞯上挂着弓矢和长兵,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的旷野。

是巡边的游骑!

终于…遇到了!

巨大的狂喜和宽慰瞬间冲垮了荀渭紧绷的心防,几乎让他热泪盈眶。但他立刻强行压下这股情绪。经历了这么多,他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看似“自己人”的存在。鹰嘴涧的背叛,烽燧台的勾结,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信任。

他仔细观察着那队游骑。他们的装备虽然算不上精良,但制式统一,举止间带着边军特有的警惕与彪悍气息,不似那烽燧台中兵贼混杂的乌合之众。为首的一名队率,面容被风霜侵蚀得粗糙,眼神锐利如鹰。

似乎是…真正的边军。

荀渭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犹豫。若是错过这队人马,在这荒原上,他可能真的再无生机。

他挣扎着爬起身,用尽最后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朝着河岸方向跑去,同时嘶声大喊,声音干涩破裂:“…前方…可是巡边的弟兄?!陷阵营士卒荀渭…遭袭落难…求援!!”

他的突然出现和嘶喊,立刻惊动了那队游骑!

“吁——!”为首的队率猛地勒住战马,其余骑兵瞬间散开,动作迅捷,弓矢顷刻间已然在手,锋镝闪烁着寒光,齐齐对准了奔跑过来的荀渭!

“站住!再近前放箭了!”队率厉声喝道,目光如刀,上下扫视着这个突然从荒原中冒出来的、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士卒。

荀渭立刻停下脚步,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喘息着重复道:“…陷阵营…荀渭…鹰嘴涧遇伏…逃出来的…求弟兄们…带我一程…”

“陷阵营?”那队率眉头紧锁,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减少,“鹰嘴涧?昨日确有陷阵营前去探查失踪运粮队…你说你遇伏?其他人呢?”

“…死了…都死了…”荀渭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巨大的悲恸与恐惧,“是马贼…好多马贼…我们中了埋伏…”

“马贼?”队率与身旁的副手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确认什么。他策马稍稍靠近了一些,仔细打量着荀渭破损的军服和身上的伤痕——那确实是经历惨烈搏杀和亡命奔逃的痕迹,做不得假。

“你说你是陷阵营的,有何凭证?”队率沉声问道,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荀渭连忙从怀中摸索——那代表身份的铁牌早在奔逃中不知失落于何处。他心中一惊,但随即想到一事,急忙道:“…身份牌丢了…但我认得我们队正王逵王头儿!还有…还有督粮队的刘三!他们…”

他刻意提到这两个名字,一边观察着队率的反应。

队率听到“王逵”名字时,眼神似乎微微一动,但听到“刘三”时,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刘三那厮…哼,听说昨日刚因监守自盗被督粮官重责,怕是起不来床了。”

这话间接印证了荀渭昨日所为的真实性,也稍稍降低了队率的疑心。

他沉吟片刻,又看了看荀渭几乎冻僵、摇摇欲坠的模样,终于挥了挥手:“收起弓箭。小子,算你命大。上来吧,捎你回营。”

一名骑兵让出一匹驮物资的备用马匹,将荀渭拉了上去。接触到马鞍的瞬间,荀渭几乎虚脱,只能紧紧抱住马脖子,才不至于摔下去。

“多谢…多谢队率…”他声音微弱地道谢。

“我叫赵擎,”队率简单说了一句,便不再多言,拨转马头,“走,回营!此地不宜久留!”

队伍再次启动,沿着冰河向上游方向行去。

马背上的颠簸让荀渭身上的伤口再次疼痛起来,但身体的寒冷却被身旁骑兵们身上散发的热量稍稍驱散。他贪婪地吸收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精神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这些游骑是真正的边军,暂时安全了。但回到大营呢?王逵呢?“秃鹫”的势力呢?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会善罢甘休吗?

还有怀中那块冰冷的碎片…又该如何处置?

思绪纷乱如麻。

队伍行进速度不快,显然仍在执行巡边任务,警惕地观察着河岸两侧。日头渐渐升高,但阳光苍白无力,并未带来多少暖意。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坡地短暂休整,分食干粮饮水。赵擎扔给荀渭一块肉干和一个水囊。荀渭道谢后,狼吞虎咽地吃下,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

“小子,”赵擎蹲在他面前,目光依旧锐利,“鹰嘴涧那边,具体情况如何?马贼有多少人?装备怎样?”

荀渭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必要的盘问。他略去地下遗迹的部分,将遭遇马贼埋伏、同伴惨死、自己侥幸逃脱的过程大致说了一遍,语气惊惶后怕,细节却描述得清晰,尤其是马贼的人数、装备和凶悍程度。

“…他们不像普通的马贼…配合很默契,而且…好像知道我们会去…”他最后低声补充了一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擎的反应。

赵擎听完,脸色凝重,眉头紧锁:“知道你们会去?…鹰嘴涧那条路,最近确实不太平…但马贼如此嚣张,还敢埋伏官军,倒是罕见。”他没有对荀渭的暗示做出直接反应,只是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回去后需立即禀报上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