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新途(1 / 2)

永宁殿偏殿的药味尚未完全散去,但已然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墨锭新研开的清苦气息,混合着窗外若有似无的花香。时令已入初秋,天气微凉,阳光透过细密的窗棂,在书房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玠垂首跟在引路的小太监身后,脚步放得极轻,近乎无声。他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异常洁净的青色内官常服,身形比数月前重伤时挺拔了些,脸色却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额角那道深褐色的疤痕在略显稀疏的额发下若隐若现。他的双手拘谨地交叠在身前,指尖却微微蜷缩着,泄露着内心的不安。

距离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灾难已过去半年。在宜阳公主不惜代价的救治和数月不眠不休的亲自照料下,他奇迹般地捡回了一条命。伤口已然愈合,只是腹部落下了病根,阴雨天或劳累过度时仍会隐隐作痛,但这于他而言,已是不敢奢望的恩赐。

他被公主从鬼门关强行拽回,这条命,便真的不再是他的了。

今日一早,春桃姑姑便来传话,言道公主召他去书房。沈玠心中忐忑,不知殿下有何吩咐。他养伤期间,虽仍在永宁殿偏殿,但为了避嫌,也因自顾不暇,已许久未曾近身伺候,更别提踏入公主日常起居的正殿和书房这等核心区域。

书房门开着,小太监在门口止步,躬身示意他自己进去。

沈玠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因久站而有些虚浮的脚步,这才迈过那高高的门槛。

书房内布置得清雅而不失华贵。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和一些书卷。而宜阳公主,正坐在书案后的梨花木扶手椅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梳着简单的双丫髻,饰以珍珠发箍,比起半年前,似乎长开了一些,眉眼间的稚气稍褪,多了几分少女的沉静。只是脸色依旧不如往日红润,眼底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那是为他伤病忧劳数月留下的痕迹。

沈玠不敢细看,一进门便立刻撩袍跪倒在地,额头触及冰凉光滑的地面:“奴婢沈玠,叩见殿下。殿下万福金安。”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伤后初愈的沙哑,语气是刻入骨髓的恭顺。

宜阳正在翻看一本诗集,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他伏地的背影上,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放下书卷,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起来吧。这里没外人,不必行此大礼。”

“谢殿下恩典。”沈玠这才依言起身,却依旧垂着头,目光盯着自己靴尖前的一小块地面,身体绷得笔直,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

宜阳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气闷,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些:“叫你过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做。”

“请殿下吩咐,奴婢万死不辞。”沈玠立刻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宜阳从书案上拿起一本略显陈旧、却保存完好的蓝皮册子,封面上写着《三字经》三个端正的楷字。

“这个,”她将书册递向沈玠,“从今日起,本宫教你识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沈玠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慌,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他像是被烫到一般,非但没有伸手去接,反而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竟又要跪下去。

“殿下!”他的声音因极度惊惧而变了调,“奴婢卑贱之躯,蠢钝不堪,怎配……怎配习读圣贤之书!奴婢不敢!万万不敢!此乃玷污文字,亵渎学问!求殿下收回成命!”

他语无伦次,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读书识字是有钱人家、甚至是士大夫、是清贵之人的特权,与他这等贫贱之人、现在的阉奴贱役是云泥之别,连想一想都是僭越和罪过。更何况,是尊贵的公主殿下亲自教授?这简直比让他再受一次酷刑更让他感到恐惧和羞愧。

宜阳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窜起。

她霍地站起身,十四五岁的少女身量已然抽高,带着一股娇蛮的气势,几步走到沈玠面前,将那本《三字经》几乎戳到他眼前。

“由得你说不吗?”宜阳柳眉倒竖,声音拔高,带着属于公主的骄纵和不容反驳,“本宫说要教,你就得学!这是命令!难道本宫的话你也不听了?”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违逆殿下!”沈玠被她的气势所慑,更是惶恐万分,身体微微发抖,却又不敢再后退,只得深深低下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只是……只是奴婢实在愚钝不堪,恐……恐污了殿下的眼,徒惹殿下生气……”

“笨就慢慢学!谁生下来就会的?”宜阳语气强硬,但看着他吓得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模样,心又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她想起他重伤濒死时的脆弱,想起他昏迷中仍呓语着“别丢下奴婢”的哀求,那点火气便消散了大半,转而化作一种复杂的、带着怜惜的责任感。

她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坚持:“抬起头来。”

沈玠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眼神却依旧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宜阳将《三字经》塞进他手里:“拿着。”

书册入手微凉,却让沈玠觉得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指尖都在发颤。他僵硬地捧着书,仿佛那是什么极其危险而神圣的物事,动也不敢动。

“过来。”宜阳转身走回书案后,指了指案前设着的另一个绣墩,“坐下。”

沈玠哪里敢坐,连连摇头:“奴婢不敢……奴婢站着就好……”

“让你坐就坐!”宜阳不耐烦地瞪他一眼,“难道要本宫仰着头教你吗?”

沈玠这才依言,极其拘谨地、只挨了半边身子在绣墩上,腰背挺得笔直,如同受刑。

宜阳重新坐下,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拿起一支较小的狼毫笔,蘸饱了墨。

“看好了,”她指着《三字经》的开篇,“这三个字,念‘人’、‘之’、‘初’。”她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然后在雪白的宣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人之初”三个字。

她的字迹还带着少女的娟秀,但笔画清晰,结构端正。

沈玠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笔尖,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刻入他的脑海。他看得极其专注,甚至忘了呼吸。殿下写字的样子……真好看。

“记住了吗?”宜阳写完,抬头看他。

沈玠猛地回神,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讷讷道:“奴婢……奴婢愚钝……”

“就知道你没记住!”宜阳撇撇嘴,却没有真的生气,反而生出一种“果然如此”又“必须教会他”的执拗。她放下笔,想了想,忽然站起身,绕到沈玠身边。

一股淡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袭来,沈玠身体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迅速褪去,让他一阵眩晕。他几乎要弹跳起来避开,却又被无形的枷锁牢牢钉在原地。

宜阳却并未察觉他的异样,或者说,在她心里,沈玠是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的、可以亲近的存在。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只因紧张而紧紧攥着、指节泛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