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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扭曲的共生(1 / 2)

沈玠被安置在永宁殿偏殿的那一夜,灯火彻夜未熄。

被太子萧景钰秘密请来的老太医姓孙,在太医院供职多年,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口风极严。当他被内侍引着,踏入这弥漫着浓重腐臭和血腥气的偏殿,看到门板上那个重伤垂危的年轻内官时,饶是见多识广,也不禁骇然变色,花白的胡子都颤了几颤。

“这……这……”孙太医快步上前,也顾不得行礼,蹲下身仔细查看。越是查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腹部的创伤极深,边缘污秽,已然腐烂生蛆,显然是耽搁了太久,又是在极脏的环境里。伤者失血过多,面色灰败,气息奄奄,更麻烦的是周身滚烫,高烧已然烧了起来,这是伤口邪毒内侵的险兆!

“太医,如何?他……他还能救吗?”宜阳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和极力压抑的颤抖,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孙太医沉吟良久,面色极其为难,最终也缓缓摇头,声音沉重:“殿下,请恕老臣直言……伤势太重,邪毒已深,又耽搁了最佳救治时机……这……这实在是九死一生啊……”

“轰——”的一声,宜阳只觉得眼前发黑,险些站立不稳。春桃连忙在一旁扶住她。

“不……不会的……”宜阳猛地摇头,挣脱春桃的手,扑到孙太医面前,眼中是近乎绝望的疯狂执拗,“救他!孙太医!本宫命令你救他!用最好的药!想尽一切办法!必须救活他!”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属于公主的、不容置疑的威仪,却又泄露着浓浓的恐惧和哀求。

孙太医被这年仅十三岁的小公主眼中迸发出的强烈意志所震慑,他看了一眼床上几乎已无人形的伤者,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却眼神灼人的公主,最终咬了咬牙,重重叹了口气:“老臣……尽力而为!但能否熬过,全看他的造化,和老天爷是否开眼了!”

“多谢太医!”宜阳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

救治的过程漫长而残酷,近乎一种凌迟。

孙太医让宫人速去太医院取他的金针和最好的解毒生肌药膏,又命人立刻去煎吊命参汤。他与王太医先是用烈酒净手,然后一起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秽。

当那破碎的、被血污浸透的衣衫被剪开,露出底下惨不忍睹的创口时,宜阳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吐出来,也没有移开视线。春桃早已忍受不住,跑到门外干呕去了。

孙太医额上的汗珠大颗滚落,旁边的王太医不停地替他擦拭。他用镊子,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夹出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白色蛆虫,每一下动作都轻之又轻,生怕触动伤处,引发更严重的出血。即便如此,昏迷中的沈玠依然会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发出无意识的、极其微弱的呻吟,身体偶尔抽搐一下。

每一声呻吟,都像鞭子抽在宜阳心上。

清理完蛆虫,接着是剜去腐肉。这是最艰难、也是最痛苦的一步。锋利的银刀在烛火下闪着寒光,切入那已然坏死的皮肉。浓稠的、散发着恶臭的脓血被挤出。孙太医与王太医都全神贯注,汗流浃背,手臂却稳如磐石。

宜阳就站在一旁,紧紧盯着,脸色白得像纸,身体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退缩。她甚至伸出手,按住了沈玠冰冷颤抖的手腕,仿佛这样能给他一丝微弱的力量。

整个过程中,沈玠大多时间昏迷着,偶尔被剧痛激得短暂清醒一瞬,眼神空洞涣散,嘴唇无声地翕动,依稀仍是那句:“……脏……殿下……别看……”

宜阳的眼泪无声地流淌,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哭声。

腐肉清除完毕,敷上厚厚的解毒生肌药膏,再用干净的细白棉布层层包裹好。孙太医又施以金针,刺入几处大穴,试图护住他的心脉,激发他体内残存的生机。

参汤煎好,被小心翼翼晾温。然而沈玠牙关紧闭,根本无法自行吞咽。宜阳见状,几乎是抢过药碗,用小小的银匙,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撬开他的齿缝,将参汤慢慢滴进去,再用丝帕轻轻擦拭流出来的药液。一碗参汤,喂了将近半个时辰。

这一切忙完,窗外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孙太医疲惫不堪,几乎虚脱,他对宜阳躬身道:“殿下,能做的老臣都已做了。接下来,就看今夜他能否熬过高热。若天明时分热毒能稍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老臣会留下药方,早晚各一剂,清热解毒,固本培元。伤口需每日清洗换药,切记要保持洁净,万不可再沾染污秽。”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地补充:“若……若高热持续不退,或是伤口恶化……殿下,还需早做准备。”

宜阳的心沉了沉,她看着床上仿佛只是睡着、却气息微弱的沈玠,用力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有劳两位太医。今日之事……”

“殿下放心,老臣今日从未踏入永宁殿半步。”孙太医王太医立刻躬身道。

送走两太医,宜阳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下春桃和秋霜。她不顾一夜未眠的疲惫,亲自守在偏殿。

正如太医所料,入夜后,沈玠的高烧愈发凶猛。他浑身滚烫,如同火炭,嘴唇干裂起皮,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开始陷入更深的昏迷,时而浑身痉挛,时而发出模糊痛苦的呓语,时而却又冰冷得如同坠入冰窖。

宜阳就守在他的床边,用浸了冷水的帕子,不停地更换,敷在他的额头上、脖颈旁,试图为他降温。她一遍遍地用湿棉絮滋润他干裂的嘴唇。当他冷得颤抖时,她毫不犹豫地让人添来锦被,甚至犹豫了一下,最终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用自己的手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微薄的温暖。

“沈玠……坚持住……” “我不准你死……听见没有……” “你说过要为我活着的……”

她不断地在他耳边说着话,声音低低的,带着少女的稚嫩,却有着超乎年龄的坚定。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她必须说。

春桃和秋霜几次想来替换她,都被她拒绝了。“你们去做别的,这里本宫自己来。”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她亲眼见过宫人的怠慢和冷漠,她不敢将沈玠完全交给别人。

这一夜,对宜阳而言,漫长如同一个世纪。她几乎未曾合眼,眼睛熬得通红,布满血丝,小小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担忧,却始终强打着精神。

喂药、擦身、物理降温、更换被汗浸湿的衣襟、留意他的呼吸……她事无巨细,亲力亲为。面对那狰狞可怖、依旧散发着药味和淡淡腐臭的伤口,她从一开始的恐惧恶心,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只剩下满腔的心疼和一定要救活他的执念。

时间一天天过去。

沈玠在高热和冰冷之间反复挣扎,游走在死亡的边缘。有好几次,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脉搏也几乎摸不到,宜阳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以为他撑不过去了,他却又能奇迹般地缓过一口气,继续顽强地与死神搏斗。

孙太医每日都会借口给公主请平安脉,悄悄过来查看一次,每次都是面色凝重地摇头,但眼中又总会流露出一丝惊异——“真是奇了……这般伤势,竟还能吊着一口气……意志力实在惊人……”

宜阳不管这些,她只知道沈玠还活着。她严格按照太医的吩咐,每日亲自为他清洗伤口,换上新的药膏。最初几次,看到那腐烂的伤口,她依旧会生理性地反胃,但她强迫自己适应,动作从生疏变得逐渐熟练小心。

她亲自喂水喂药,替他擦拭身体,更换干净的寝衣。她甚至在春桃和秋霜的帮助下学会了如何稍微挪动他,以免他生褥疮。

永宁殿的偏殿,成了与外界隔绝的一方小小天地。外面关于沈内官失踪的流言渐渐平息,或许是无人再关心一个卑微内侍的去向。太子萧景钰派人来问过两次情况,得知人还吊着一口气,也只是叹息一声,不再过多干涉。

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年仅十三岁的宜阳公主肩上。

她迅速地消瘦下去,眼圈总是红的,但在人前,她依旧是那个端庄安静的公主,只有进入这间偏殿,她才会卸下所有的伪装,展现出全部的担忧和疲惫。

春桃等人看着心疼不已,却也无法劝阻。

就这样,在宜阳不眠不休、近乎固执的亲自照料下,在孙太医精湛的医术和昂贵的药材支撑下,更在沈玠自身那股扭曲而强大的、源于“为殿下活着”这一命令的求生意志下——奇迹发生了。

三个月后,当夏末的蝉鸣渐渐衰弱时,沈玠的持续的高热终于彻底退了。

虽然依旧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伤口也还未愈合,依旧需要精心换药调理,但他终究是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温暖的光斑。宜阳刚刚给沈玠喂完药,用温热的帕子仔细替他擦拭了脸颊和手指。连续数月的操劳让她疲惫不堪,她屏退左右,自己则趴在床边,想着只是稍微闭眼休息一下,却不料竟沉沉睡去。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甚至比床上昏迷的沈玠看起来更加憔悴。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那浓密如鸦羽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沈玠的意识,如同沉在漆黑海底的溺水者,一点点艰难地向上浮升。沉重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掀开一丝缝隙。

模糊的光线涌入,刺得他眼睛生疼。

意识混沌一片,全身像是被碾碎了一般,无处不在叫嚣着疼痛和虚弱,尤其是腹部,那熟悉的、钝重的痛楚提醒着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他……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