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的态度,代表了朝中绝大多数清流和深受甲申之变创伤的臣民之心。吴三桂,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符号,一个屈辱和背叛的符号。
李定国待史可法说完,才谨慎地补充道:“史阁部所言,乃天下公议。不过,从军略角度看,吴三桂麾下关宁铁骑,确是一支劲旅,且熟悉辽东情势。山海关易守难攻,若强攻,我军纵然能胜,也必付出惨重代价,拖延北伐辽东、彻底解决清虏的进程。若其真有心归顺……或许可省却不少力气。”
“归顺?”史可法冷笑,“齐国公,岂不闻‘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等反复小人,今日可叛清归明,安知他日不会再度叛我大明?收留他,无异于养虎为患!”
两位重臣,一个代表道义民心,一个侧重现实军略,立场鲜明。
朱慈烺静静听着,未置可否。他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宫墙,看到那座雄关,以及关内那个焦灼不安的“平西王”。
他知道史可法是对的,于情于理,吴三桂都该死。但他也明白李定国的考量,战争终究是政治的延续,尽量减少己方损失,尽快实现战略目标,是统治者的责任。
更重要的是,他来自现代,看待历史人物,少了一些这个时代固有的道德洁癖,多了一丝基于人性复杂性的理解(并非原谅)。吴三桂无疑是个复杂的悲剧人物,其选择有其特定的历史情境和个人局限性。在原本的历史上,他最终再度反清,也说明了其内心的矛盾与挣扎。
如今,历史的蝴蝶翅膀已经被他扇动得面目全非。强大的南明政权,使得吴三桂的选项发生了变化。
片刻之后,朱慈烺收回目光,看向李定国:“定国,方光琛若至,由你先行接触。”
“陛下!”史可法急道。
朱慈烺抬手止住他,继续说道:“听听他们说什么,摸摸吴三桂的底牌和底线。但是,”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告诉方光琛,也让他转告吴三桂。大明,已非昔日之大明;朕,亦非可欺之君父。欲谈归顺,可以。但需有足以抵消其滔天罪孽的‘投名状’,并且,绝无裂土封王、拥兵自重之可能。朕给他一个机会,不是因为他吴三桂有多重要,而是朕怜惜关宁军中那些曾为国戍边的将士,不愿他们最终玉石俱焚。”
他的话语清晰而冷静,既展现了作为胜利者的自信与宽容(有限的),也划下了不可逾越的红线。
“臣,遵旨!”李定国肃然领命。
史可法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未再反对。他明白,皇帝心中自有乾坤,在坚持原则的同时,也不乏灵活的手腕。
朱慈烺再次看向那份关于吴三桂的密报,眼神深邃。山海关的风,终究是吹到北京了。这盘棋,又多了一颗需要谨慎落子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