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点砸在回民街的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白雾。
老酒馆屋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昏黄光晕在水洼里碎成残影。
酒馆外,一张草席孤零零地铺在泥泞中,小空盘腿而坐,双眼紧闭,僧袍湿透贴在身上,像一尊被遗弃的泥塑。
他已经在这里静坐七日。
没有进食,没有言语,甚至连眼皮都没颤过一次。
他模仿李咖啡的姿势,模仿他的呼吸节奏,甚至用炭笔在额前画了一道锈线形状的印记——他想成为那个能承接痛苦的容器,想证明“禅定”也能通向共情的彼岸。
可直到第七夜,他仍什么也感觉不到。
风裹着寒意钻进骨髓,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远处钟楼传来午夜的第十三响,像是某种审判的终章。
小空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望着那扇始终未开的酒馆木门,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哀求的低吼:“为什么?我什么都不……感觉不到!”
话音未落,他已踉跄起身,冲进酒馆。
门撞上墙,发出巨响。
烛火猛地一跳,映出他满脸雨水与泪水交织的狼狈。
他扑到吧台前,声音发抖:“你说过……只要心够空,就能听见别人的痛……可我什么都没听见!七天!我什么都不是!”
李咖啡依旧坐在木座上,倒扣的空杯置于掌心,锈线缠绕脉门,露珠悬于杯底,微微轻晃。
他缓缓睁眼。
那一瞬,空气仿佛凝滞。
锈线骤然微震,如同琴弦被无形之手拨动。
露珠表面泛起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
小空突然抱头跪地,十指深深插进发间,整张脸扭曲变形。
“啊——!”
无数声音在他脑中炸开——
女人临终前的喘息、孩子被训斥时压抑的抽泣、老人独坐病房的呜咽、陌生人地铁站台崩溃的无声泪流……千百种痛楚如潮水倒灌,撕裂他的意识屏障。
他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鸣:“太多了……太多了……我撑不住……救我……谁来救我……”
李咖啡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起身,动作缓慢却稳定,从柜台下取出一条干净毛巾,递过去。
小空颤抖着接过,指尖冰凉。
他抬头看向李咖啡,嘴唇翕动,想问什么,却发现对方眼中已无“人”的温度——那不是怜悯,也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彻底剥离后的静观,仿佛在看一场注定失败的实验。
“你……不该学我。”李咖啡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容器不是练出来的。是碎了之后,才有的。”
小空怔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我以为……只要放下‘我’,就能装下别人……可你根本不是放下了‘我’——你是把‘我’烧成了灰,用来填别人的窟窿……”
李咖啡没回答。
他只是轻轻将空杯翻转 upright(翻转过来),露珠依旧悬浮其上,仿佛违背天地法则的存在。
那一夜,城南小院。
老镜独坐灯下,桌上摊着半张泛黄的照片——李咖啡的脸,在昏光中显得苍白而陌生。
他身旁堆满旧书稿,最上面是一本翻烂的《存在与虚无》,页边写满批注。
他缓缓抽出一份三十年前的教案,钢笔字迹工整:“人是自己选择的总和。”
可眼前却不断浮现那一幕:李咖啡撕照片时的平静,焚毁记忆时的死寂,还有那句“名字,不重要”。
老镜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抓起茶杯,狠狠砸向地面!
瓷片四溅,茶水泼洒如血。
“若选择是消失,那存在还剩什么?”他嘶声质问,声音在空屋里回荡,无人应答。
良久,他蹲下身,一片片拾起碎片,指尖被割破也不觉痛。
最后,他掏出手机,拨通“忘我会”的行动代号,只说了四个字:“延期七天。”
第二天清晨,大镜又来了。
他背着工具箱,沉默地走向墙角那面拼接好的旧镜。
这些日子,他每天来修一次,固执地相信只要镜面完整,李咖啡就不会彻底消失。
可今日,他没拿玻璃,而是从箱底取出一块未抛光的铜片,小心翼翼替换下中央镜面。
铜面模糊,映出的人影扭曲变形,五官错位,像个被揉皱的梦。
李咖啡进来时,一眼就看到了。
他停下脚步,盯着铜镜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铜面,像是在确认某种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