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过议论的人群,推开酒馆门时,风卷着《告居民书》的碎片扑在她脚边。
李咖啡正弯腰收拾摇壶,听见动静抬头,眼底的光突然暗了——她的小本本没在怀里,鬓角的碎发也没像往常那样别到耳后。
是你。雁子的声音像冰碴子,石凳下的溶剂,社区里的遗忘,都是你调的酒。
李咖啡直起腰,吧台边缘的棱角硌得他后腰生疼。
他想笑,却发现嘴角扯不动:你记着王姨的药,记着小讯的忌日,记着我所有没兑现的承诺......他摸向身后的咖啡机,手指在按键上虚虚悬着,可你有没有记住,每次你蹲在社区门口写本子,是谁悄悄把咖啡放在你脚边?
雁子的呼吸乱了。
她想起无数个加班的夜,脚边突然出现的保温杯,杯壁上永远凝着趁热喝的水雾。
可那些画面像被撒了面粉,模模糊糊的。
你在拿我的遗忘换你的酒。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轻。
李咖啡没说话。
他转身去锁后门时,膝盖撞在桌角上——那是他上周刚换的新桌角,他明明记得锁了三次。
月光爬上老城墙时,大梦的塔罗牌在酒桌上摊成扇形。
李咖啡盯着倒吊人牌里那个被倒悬的身影,喉结动了动:我又梦见空巷子了。
恐惧是因为你正在变成无名之人大梦翻开解梦本,钢笔尖点着他昨晚说的呓语,摇壶碎裂,是你的调酒师身份在崩解;灰雪飘散,是你的记忆在替别人安葬。她推过一张手绘图,画里的男人背影透明,手中酒壶溢出的不是酒,是黑雪。
李咖啡摸向裤兜的旧照片。
母亲的红裙子、蓝头巾,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
他想起白天小忘喊出的风在拉我,想起齐伯贴告示时颤抖的手,突然笑了:只要她能轻一点走......他的声音低下去,做影子也挺好。
后半夜的青石板被露水浸得滑。
齐伯攥着铁锤猫腰靠近酒车,身后跟着三个举着电筒的居民。
酒车的帆布帘被风掀起一角,李咖啡靠在车边,怀里抱着瓶遗忘·父。
齐叔。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儿子最后说的不是别忘我
齐伯的铁锤当啷落地。
二十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听见监护仪的蜂鸣,听见儿子气若游丝的爸,别忘......
爸,你该好好活李咖啡拔掉瓶塞,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淡金色,这杯,能让你听见真话。
齐伯的手在发抖。
他接过酒杯时,指腹擦过李咖啡的手腕——凉得像块冰。
酒液入喉的瞬间,齐伯的眼前闪过一片晴空。
七岁的儿子举着断了线的风筝,仰着脸笑:爸,风筝飞走了,我们再做一个。监护仪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风穿过芦苇荡的轻响。
他跪在青石板上,哭得像个孩子。
李咖啡慢慢滑坐在酒车边。
他望着齐伯颤抖的背影,想伸手摸口袋里的旧照片,却发现照片上的女人,连轮廓都模糊了。妈......他喃喃着,手腕上的旧表突然停了,秒针定格在三点十七分——那是他从前给雁子送咖啡的时间。
月光漫过老城墙的垛口,在酒车的木柜上投下一片阴影。
李咖啡望着柜中最后一排空了的酒瓶,手指轻轻抚过最里面那个刻着字的酒囊。
第七夜的风,已经开始往酒囊里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