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不记之记(1 / 2)

孟雁子把封条按在木盒最后一道缝隙时,胶水的甜腥气钻进鼻腔。

她盯着2023.09.15(心跳记得)的标签看了三秒,突然想起李咖啡调龙舌兰日出时,总说糖浆要最后淋,甜得太急会盖掉橙香——就像她从前总急着把所有细节塞进记忆,反而腌渍了那些本应自然发酵的温度。

第二天清晨,她把皮质记录本锁进社区档案柜第二层,钥匙一声转到底。

巡查时右手习惯性往裤袋摸了三次,前两次摸到空荡的布料,第三次指甲掐进掌心才停住。

老张家的煤炉飘来油泼辣子香,她数着烟柱打旋的次数,没记;王奶奶说孙子高考填志愿,尾音抖了两抖,她盯着老人眼角的皱纹,没记;巷口卖甑糕的老张头换了新推车,木头纹路像片枫叶,她看了会儿,没记。

第三天傍晚,回民街的风裹着焦糖香撞进鼻腔时,她正低头数青石板上的裂缝。

那气味太熟悉——李咖啡调回声酒时,会先烤半颗焦糖苹果,再撒一撮秦椒粉,说回忆总得带点辣,不然甜得发腻。

她猛地停步,鼻尖跟着风转了半圈,确认是从左边第三个门帘后飘来的。

心跳快了两拍。

换作从前,她会立刻掏出手机记时间、气味浓度、可能的配方;现在她闭紧眼,任焦糖的甜在鼻腔里漫开,秦椒的辛慢慢爬上来,像根细针轻轻挑开什么。

三秒后她睁眼,发现巷口的灯笼不知何时亮了,暖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和去年冬天,李咖啡裹着厚围巾站在灯影里等她时,影子形状一模一样。

她没回头,往前走了两步,鞋跟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平时轻。

社区议事会的长条桌被阳光晒得发烫。

大刘攥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杯壁洇出的水痕在笔记本上晕开,把被误标心跳几个字泡得发软:那天我在火场背出三个孩子,监控里我的心跳是147——可阿哲的帖子写的是为前女友守七小时的147他喉结滚动,我媳妇看了帖子问我,是不是结婚前还藏着人。

小萤的匿名邮件是在会议中途发来的。

投影仪亮起来时,雁子看见附件里的录音时长:720分钟。这是阿哲团队在社区装的微型录音笔,小萤的变声听起来像蒙了层毛玻璃,他们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偷录,包括孟姐值班时的咳嗽声,李咖啡调酒后洗杯子的水声。

群里的消息提示音炸成一片。

有人发了个问号,有人贴出《个人信息保护法》条款,最顶的一条是:原来我们的心跳,早被做成数据卖了流量?

雁子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分钟。

她想起林医生说的太精确的东西没温度,想起李咖啡调特调时从不看量酒器的手,想起那个暴雨夜窗台下的呼吸声——原来最真实的,是她没来得及记的,是李咖啡悄悄守着却不敢敲门的,是大刘火场里的心跳本应只属于勇气,而非故事。

她敲下群公告:我曾以为记住一切就能靠近真实,但现在明白,真实不在数据里,在那些我没来得及记的瞬间。发送键按下时,窗外的梧桐叶正扑簌簌落,有片叶子飘到键盘上,叶脉纹路像极了心跳图。

老酒馆后巷的积水还没干。

李咖啡蹲在碎玻璃前,指尖沾了点酒液,在地面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

隔壁幼儿园的孩子们唱着飞鸟不必归巢,童声被风揉碎了飘过来,他突然想起母亲离开那天,也是这样的风,把她的高跟鞋声吹得忽远忽近。

可最近总梦见的,是雁子站在城墙下,背对着他,风把她的围巾吹得猎猎响,他喊她名字,声音被吹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