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雪趴在母亲身边,咿咿呀呀地,用她仅会的几个模糊音节,试图和母亲“说话”,小手不时抓挠着沈如晦散落在枕边的乌发。
沈如晦闭着眼,但顾长钧能看到,她那长而密的睫毛,在念雪稚嫩的声音中,几不可查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念雪不知怎地,忽然含糊地、清晰地喊出了一声:“爹……爹……”
正在窗边出神的顾长钧浑身猛地一震,猝然回头!
床榻上,一直如同沉睡般的沈如晦,也在这一瞬间,倏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女儿,也没有看向窗边的顾长钧,而是直直地、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瞬间刺痛与更深荒凉的眼神,望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一声“爹爹”,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底某个被刻意尘封的、血淋淋的角落。
她想起了破庙的寒冷,想起了念雪奄奄一息的灰白小脸,想起了自己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那封沾满血泪的诅咒……
所有的“温情”,所有的“弥补”,在这残酷的记忆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闭上了眼睛。将头偏向另一边,彻底隔绝了窗外那个男人的目光,也隔绝了女儿那无意识的、却如同利刃般精准刺入她旧伤的呼唤。
刚刚因为女儿一声呼唤而泛起一丝波澜的心湖,瞬间重新冰封,甚至比之前更加寒冷,更加坚硬。
顾长钧看着她再次紧闭的双眼和彻底转向另一侧的姿态,看着她周身散发出的、那比死亡更令人绝望的冰冷气息,刚刚因为女儿那声呼唤而骤然加速的心跳,瞬间沉入了无底冰窟。
他明白了。
有些伤痕,不是时间的流逝和他迟来的悔恨能够抚平的。
有些壁垒,早已在一次次伤害与绝望中,筑成了永不可逾越的、名为“过往”的鸿沟。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窗外。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无声的硝烟,在这一刻,并非消散,而是化为了一种更加深刻、更加无望的……对峙。裂开的心壑,深不见底,仿佛再也无法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