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的苏醒,并未给这间卧房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是拉开了一场更加漫长而煎熬的、无声战争的序幕。
她以沉默为甲胄,以冷漠为刀剑,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拒绝与顾长钧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无论他是试图温言询问,还是沉默地陪伴,抑或是端来汤药食物,她都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感官的瓷娃娃,没有任何反应。
医生每日数次进来诊脉、换药。沈如晦配合,但仅限于此。她任由他们摆布,眼神却始终空洞地望着帐顶,或是紧闭双眼,仿佛灵魂早已抽离了这具饱受摧残的躯壳。
她的身体在极其缓慢地恢复。毒素对脏腑的损伤是永久性的,尤其是心脏,变得异常脆弱,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心悸和呼吸困难。她时常在深夜被心口骤然的绞痛惊醒,冷汗涔涔,却咬着唇不肯发出一丝声响。
每当这时,守在外间或是靠在圈椅里浅眠的顾长钧,总会第一时间惊醒,冲到床边。他想握住她的手,想将她拥入怀中,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那冰凉的、因为忍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可他伸出的手,总是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硬生生地停住。
他不敢。
他怕他的触碰,会引来她更激烈的抗拒,会让她本就虚弱不堪的心脉承受不住。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床边,看着她独自承受痛苦,听着她压抑的、细微的喘息,心脏如同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
他学会了辨认她疼痛时细微的表情变化,学会了在她冷汗渗出时,用温热的、拧干的软巾,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额角,动作笨拙得像个初次照顾孩子的父亲。而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感受不到他的存在,也感受不到那片刻的、来自他的、迟来的温柔。
这种无声的、单方面的付出与抗拒,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消耗人的心力。
顾长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底的红血丝从未真正消退过,眉宇间的郁色也愈发浓重。他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军务和应酬,整日守在这个充满了药味和死寂的房间里。陈铭几次拿着紧急文件前来,都只看到他沉默地坐在圈椅里,目光胶着在床上那个了无生气的女子身上,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他不再对她说什么承诺,也不再提过去。他只是守着她,日复一日。在她睡着时,他会近乎贪婪地凝视她的睡颜,仿佛要将她刻进骨子里;在她醒来时,他便收敛所有情绪,恢复成那个沉默的、小心翼翼的守护者。
偶尔,嬷嬷会抱着念雪过来。小家伙似乎知道母亲病了,变得格外乖巧,被抱到床边时,只会睁着那双酷似沈如晦的、纯净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触摸母亲的脸。
只有在这种时候,沈如晦那冰封般的眼眸里,才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母性的涟漪。她会极其缓慢地抬起沉重的手臂,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触一下女儿柔嫩的脸颊。
但也仅此而已。她甚至没有力气将女儿抱入怀中。
顾长钧站在一旁,看着这母女二人短暂而无声的交流,心中酸涩与痛楚交织。念雪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也是此刻,唯一能牵动沈如晦一丝情绪的存在。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顾长钧示意嬷嬷将念雪放在床榻内侧,让小家伙陪着沈如晦。他自己则退到了窗边,远远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