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冬雪落进云雾山时,林晚秋正在水力扇车旁检修被冻裂的竹管。冰碴子顺着齿轮的缝隙往下掉,砸在溪面上的声音像碎玉,她呵出的白气里,混着远处铁匠铺传来的打铁声,咚、咚、咚,像在给这寂静的冬日敲着节拍。
“晚秋姐,北狄商队的骆驼陷在山坳里了!”陆灵儿裹着件缀着羊绒的厚棉袄,红扑扑的脸蛋上沾着雪,“说是驮着的盐砖太沉,雪一化路滑,连人带驼都卡在石缝里了。”
林晚秋往山坳的方向看,那里的炊烟像条白绸子缠在松树林里。她想起刀疤脸信里的话,草原的冬天缺盐,牧民们得用三倍的羊绒才能从关内换回一小袋粗盐,这次特意让商队多带些盐砖来,说是要给云雾山的茶田腌冬肥——用盐卤浸过的羊粪灰,能让茶根在冻土下也保持活性。
“把老铁匠的铁链子拿来。”林晚秋往竹棚跑时,棉鞋踩过的积雪咯吱作响,“再让陆大哥带几个兵卒,多备些草绳。”
山坳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膝盖,北狄商队的骆驼正卧在石缝里哼哧,背上的盐砖滑落在地,摔碎的盐粒在雪光里闪着细碎的银辉。为首的牧民正用北狄话给骆驼鼓劲,皮袍上的雪化成水,在腰间的铜罐上冻成薄冰,罐里的酥油茶早就凉透了。
“先把盐砖卸下来。”陆承宇的军靴陷在雪里,却依旧站得笔直,他指挥兵卒用铁链子缠住骆驼的前腿,“北狄的规矩是‘见雪不丢货’,但这山坳的石头松,再拖下去连人都要被埋。”
牧民们却不肯动,为首的老汉往盐砖上扑,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母狼:“这是刀疤脸头领用三匹好马换来的盐!他说云雾山的茶苗冬天缺盐,就像草原的羊缺了草,这砖要是碎了,明年的春茶怎么办?”
林晚秋蹲下身,捡起块碎盐砖往雪里按。盐粒遇雪即化,在地上渗开个深色的小坑,坑底的泥土突然冒出些细密的泡沫,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她用指尖抠开冻土,底下的土竟是潮乎乎的,带着股淡淡的咸腥味,像刚从海边捞上来的海藻。
“这土不对劲。”林晚秋突然抬头,睫毛上的雪落在盐砖上,“你们看,雪化在土里,渗出来的水是咸的。”
陆承宇用军刀剜起一块冻土,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猛地挑起来:“是盐味!比商队带来的盐砖还浓。”他往山坳深处走了两步,军刀往地上一戳,刀尖没入的地方立刻渗出些浑浊的水,“这底下怕是有盐矿!”
牧民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雪地里燃起的火把。为首的老汉扑在地上,用冻裂的手指抠着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带咸味的黑土:“草原的萨满说过,大地会给勤劳的人送礼物!咱们找了半辈子盐,原来藏在云雾山的肚子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云雾山。王巡检带着幕僚踩着雪赶来时,官帽上的积雪都没来得及掸,他蹲在林晚秋挖开的土坑边,用手指蘸了点盐水尝,眉头先是皱成个疙瘩,随即舒展开来,拍着大腿笑:“老天有眼!有了这盐矿,往后淮安的茶砖往草原运,再也不用绕路去海边买盐了!”
老茶婆拄着拐杖也来了,她往盐渍土上撒了把茶籽,说:“这土要是能种茶,才是真的金不换。”夕阳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撒了层盐粒,“当年我爹说,好山好水得配好盐,茶汁里少了盐味,就像少了筋骨,泡不出精神头。”
接下来的日子,云雾山的山坳里热闹得像开了春。老铁匠带着徒弟打盐井的铁钎,红热的铁坯浸在雪水里,腾起的白雾裹着盐腥味,在林子里漫成一片暖;北狄俘虏和淮安兵卒一起清理积雪,铁锹碰撞冻土的声音里,混着少年传令兵教北狄小孩唱的淮安歌谣;连那个曾说要关北狄俘虏的幕僚,都扛着锄头加入了挖盐矿的队伍,棉袄上的盐渍结成像水晶一样的硬壳。
“这盐矿的纹路是层状的。”林晚秋拿着油灯钻进临时挖的矿洞,岩壁上的盐晶在灯光里闪着冷光,像缀满了星星,“得像采茶那样,一层一层挖,不能用蛮力,不然会塌。”她往岩壁上敲了敲,回声闷闷的,“北狄的矿洞怎么挖?是不是用木柱撑着?”
那个茶农出身的北狄兵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矿洞特有的混响:“草原的盐池是露天的,挖深了会出水。”他往洞壁上指,那里的盐晶形成了奇特的花纹,像北狄地毯上的图案,“我爹说,盐是大地的汗,不能掏得太狠,得给它喘口气的功夫。”
陆承宇让人砍来粗壮的毛竹,沿着矿洞的四壁搭起支架,竹节处用麻绳捆得牢牢的,像给大地打了副夹板。“刀疤脸要是知道了,保准会骑着马来。”他往矿洞外看,雪地里北狄商队的骆驼正在啃着带盐味的枯草,“他说过,草原的牧民宁愿用羊换盐,也不愿用羊换金银——这东西比任何盟约都实在。”
矿洞挖到丈深时,突然渗出了卤水。那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咸味,顺着岩壁的缝隙往下滴,在洞底积成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油灯的光,像块晃动的银镜。林晚秋用陶碗舀了些卤水,放在火上煮,不多时碗底就结出层雪白的盐,比商队带来的盐砖更细,带着点淡淡的鲜味。
“这盐能腌茶!”瘸腿老汉凑过来看,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老法子是用海盐腌秋茶,说能存到开春不坏,这山盐腌出来的,说不定带着茶苗自己的味道。”他往碗里撒了把刚炒的秋茶,盐粒立刻粘在茶叶上,像给绿芽缀上了银霜。
北狄商队的牧民们学着煮盐,篝火在雪地里排成一圈,陶碗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冒泡,腾起的蒸汽里,他们的脸被熏得通红。为首的老汉捧着刚煮好的盐,往嘴里塞了一撮,眼泪突然掉下来:“我娘要是还在,能尝到这盐,死也闭眼了。”他年轻时跟着部落找盐,娘就是因为缺盐,在冬天活活渴死的。
刀疤脸的妹妹把煮好的盐缝进羊绒袋里,说要给草原的姐妹们带去:“她们绣的狼纹帕子,用这盐水浸过,色牢得很,风吹日晒都不掉色。”她往林晚秋手里塞了块盐晶,“我哥说,等盐矿开好了,他要带着牧民来学煮盐,说以后草原和云雾山,共用一口盐井。”
冬雪化尽时,第一口盐井终于挖成了。井口用北狄的牛角和淮安的铜环镶边,井绳是羊毛和麻线混编的,汲水的木桶上,一面画着狼头,一面刻着茶芽,两种图案在阳光下交叠,像在井台上跳起了舞。
王巡检亲自给盐井揭了幕,他手里的酒洒在井台上,说:“这口井叫‘云狄井’,从今往后,淮安的茶,北狄的羊,都得靠它调味。”幕僚们在旁边记着账,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里,混着北狄牧民和淮安茶农一起唱的歌谣,歌词里有盐,有茶,有草原的风,还有云雾山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