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流言与信任(1 / 2)

秋霜刚染黄茶田边缘的野草时,云雾山的风里突然多了些细碎的声响。林晚秋蹲在水力扇车旁检修竹管接口,听见两个淮安茶农蹲在溪石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飞了刚落在茶枝上的山雀。

“听说了吗?北狄王庭又在边境囤兵了。”穿蓝布衫的茶农往草原的方向瞥了眼,手里的茶篓往怀里紧了紧,“说是刀疤脸带着茶种回去,其实是给大军探路呢。”

另个戴草帽的茶农突然往竹棚的方向看,那里的石灶上正煮着新采的秋茶,袅袅炊烟里,那个茶农出身的北狄兵正帮少年传令兵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的茶枝。“我早觉得不对劲,”草帽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那小子天天往山下跑,谁知道是不是在给北狄人报信?”

林晚秋手里的铜箍“当啷”掉在溪水里,惊得两人猛地回头。蓝布衫茶农的脸瞬间涨红,像被滚水烫过的茶叶,支支吾吾地说“该去采茶了”,拉着同伴就往茶田深处走,草鞋踩过的茶苗歪倒片,像被疾风扫过。

竹管接口的缝隙里还卡着片枯叶,是北狄小叶茶的锯齿叶。林晚秋用指尖抠出枯叶时,想起半月前刀疤脸离开时的模样,他把那把北狄弯刀郑重地埋在了茶田中央,上面盖着块“云狄砖”,说要让狼纹在茶根下慢慢烂成肥,滋养这片曾被他马蹄践踏的土地。

“晚秋姐,他们又在说怪话了。”陆灵儿抱着捆新竹管跑过来,竹管上还留着北狄小孩用炭笔画的狼头,此刻却被人用脚蹭得模糊不清,“王巡检的幕僚说,要把北狄俘虏都关起来,说他们是‘披着羊皮的狼’。”

林晚秋往王巡检的官驿看,那里的烟囱果然比平时冒得早,想来幕僚们正围着炭火说些“防患于未然”的话。她忽然想起老茶婆今早的话,这世道就像炒茶,火太旺会焦,火太弱会生,最难的是掌握火候——人心这东西,比茶芽还娇贵,点流言就能烫出焦痕。

修完竹管往回走时,茶田小径上撞见了瘸腿老汉。他怀里的茶篓装着半篓焦叶,是被人故意掐断的金骏眉嫩芽,断口处还留着指甲印。“这群混小子。”老汉往地上啐了口,拐杖往茶田深处点,“说北狄人在茶水里下蛊,喝了会变成他们的人,连灵泉水缸都不敢去了。”

林晚秋往溪边的陶缸看,果然比平时满了许多,缸沿的牛角茶勺被人扔在地上,勺柄的狼头被踩得裂了道缝。她弯腰捡起茶勺时,指尖触到道新鲜的刻痕,是有人用刀在狼头上划了个叉,像在诅咒什么。

“别往心里去。”陆承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块刚从山外捎来的布告,上面的墨迹还没干,“赵将军说,边境的兵是换防,不是囤兵,让我贴在茶田入口,给大家看看。”

布告上的朱砂印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林晚秋却盯着落款处的日期,比刀疤脸离开的日子晚了三天。她忽然明白,流言这东西,比最快的马还跑得快,等真相骑着驴慢悠悠赶来时,茶田早被疑云淹了。

贴布告的竹竿刚插进土里,就围拢了些人。北狄俘虏们站在最外圈,手紧紧攥着茶篓,指节泛白像捏着刀;淮安兵卒抱着胳膊站在中间,眼神里的警惕像拉满的弓弦;只有那个茶农出身的北狄兵还在劈柴,斧头落下的力道却越来越重,木渣溅得老远。

“这玩意儿能信?”个满脸络腮胡的兵卒往布告上吐了口唾沫,“三年前北狄人也说‘只是打猎’,结果呢?淮安城的城墙都被他们炮轰出个洞!”

少年传令兵突然举着块茶砖冲出来,砖面上的齿轮纹和狼纹还清晰可见:“刀疤脸哥说过,狼饿了才会咬人,吃饱了只会摇尾巴!”他往络腮胡兵卒面前凑,鼻尖几乎碰到对方的甲胄,“你们喝过他的酥油茶,吃过他的茶砖,现在倒说他是坏人?”

络腮胡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军甲的金属声在晨雾里格外冷。“毛小子懂什么!”他往那个北狄茶农兵瞥,“当年就是这号人,举着茶苗当幌子,背后给北狄兵指路!”

北狄茶农兵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他往茶田中央跑,扒开半掩的土,露出刀疤脸埋下的那把北狄弯刀,刀柄的狼头正对着太阳,像在无声地嘶吼。“我不是!”他突然跪在地上,手往茶根下刨,指甲缝里渗出血也不在意,“我爹就是被北狄人杀的!我藏茶籽是想等着回家种,不是给他们指路!”

茶根下的泥土里果然翻出个油布包,里面是些发黑的茶籽,比云雾山的金骏眉小圈,是北狄小叶茶的种子。少年传令兵突然扑过去抱住北狄茶农兵的肩膀,两人的眼泪滴在茶籽上,混着泥土成了深褐色,像极了当年护城河边的血冰。

陆承宇往人群里走时,军靴踩过的布告发出细碎的响声。他弯腰扶起北狄茶农兵,指腹在对方流血的指甲上轻轻擦过:“赵将军的斥候来报,刀疤脸在草原杀了三个想抢茶籽的乱兵,自己也挨了刀,现在正躺在帐篷里教牧民炒茶。”

人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水力扇车的转动声在茶田上空回荡。林晚秋往竹棚看,刀疤脸的妹妹正站在织布机前发呆,织了半的茶布掉在地上,狼纹和茶芽纹缠在起,像团解不开的乱麻。

午后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王巡检带着幕僚匆匆赶来,官帽歪在边,手里举着封北狄的信,火漆印已经裂开:“刀疤脸的信!他说……说草原的茶苗发芽了,让咱们派个懂行的去看看,还说给咱们送了十车羊绒,在路上呢!”

幕僚们的脸瞬间变得难看,像被茶水呛住的人。那个说要关北狄俘虏的幕僚往地上缩了缩,想躲在人群里,却被老茶婆用拐杖敲了下:“早跟你们说,茶苗不会骗人,你给它浇水,它就发芽,你咒它死,它也不结籽——人心不也样?”

信是用北狄文写的,旁边附了刀疤脸妹妹的翻译,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急切。“他说,有牧民偷偷把茶籽埋在草原深处,说要等长出茶苗,就把帐篷迁过去,离淮安越近越好。”女子念到最后突然哭出声,“他还说,后背的伤不碍事,就是想喝口灵泉水泡的金骏眉,想闻闻云雾山的风。”

北狄俘虏们突然欢呼起来,把手里的茶篓往天上抛,竹篾碰撞的声音像在敲锣。淮安兵卒们的脸渐渐缓和,络腮胡兵卒突然往溪边跑,弯腰从陶缸里舀了瓢灵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说:“娘的,比行军壶的水甜!”

流言像退潮的水样慢慢散去,茶田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瘸腿老汉教北狄俘虏炒茶,说“七分火要带着三分情”;老铁匠给北狄小孩打了把小茶刀,刀身刻着齿轮纹,刀柄是个小小的茶芽;连王巡检都蹲在溪边,看北狄茶农兵和少年传令兵编茶篓,时不时还指点两句“这篾该绕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