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意味着改变其本质。记忆的价值,有时在于其破碎的状态所揭示的真理。”墨提斯终于缓缓转过身,金色的眼眸落在拉帝奥身上,那目光不像审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确认对方的完好存在。
“你的气息比上次稳定。看来,匹诺康尼的喧嚣并未过度影响你的理性。”
拉帝奥走上前,与墨提斯并肩而立,共同注视着这片无声流淌的记忆之河。“喧嚣本身也是一种数据。只是采集的过程,令人疲惫。”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并非针对墨提斯的无奈,“尤其是,当数据源充满谎言与表演时。”
“谎言是意图的折射,表演是本质的伪装。剥离它们,才能看到更深层的结构。”墨提斯的话语依旧缺乏温度,但其中并无指责,更像是一种共享的方法论。他的指尖在空中虚点,几个蕴含着痛苦、恐惧情绪的暗色忆泡便偏移了原本的轨迹,绕开了他们所在的位置。“你不需要接触这些。”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近乎本能。拉帝奥注意到了,他酒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如同平静湖面落入一颗微尘。“你还是老样子。”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总是用这种方式……划分边界。”
“边界是认知的基础。”墨提斯的目光重新投向无尽的忆质流,“过度的共情会模糊观测的焦点。你比我更清楚这一点,维里塔斯。我更喜欢保持理性。”
“我清楚。”拉帝奥承认,“但我同样清楚,完全剥离共情,得到的认知将是残缺的。”他侧过头,看着墨提斯完美却缺乏生气的侧脸,“就像你此刻正在分析的‘死亡’,如果只把它看作一种能量消散的波形,而忽略其带来的恐惧、痛苦与失去,那么你得到的,永远只是半张实验报告。”
墨提斯沉默了。他周围旋转的忆质流光似乎也随着他的静止而放缓。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明白。”他承认,“所以,我在这里。”
不是解释,不是辩驳,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他在这里,置身于这片蕴含着“恐惧”(死亡)的忆质中,本身就是在尝试理解那种他无法再切身感受的、“失去”的扰动。
拉帝奥听懂了。他没有继续那个关于方法论争论。他知道,对于墨提斯而言,这种置身其中的“观测”,已是他所能做出的、最接近“体验”的努力。这甚至比他言辞激烈的追问更为有效。
“我见到了砂金。”拉帝奥换了个话题,语气平稳,他选择了那位“合作伙伴”,“他看起来很不好。”
“概率的结果。”墨提斯回答,“他将过高的情感权重押注在一个不确定性上。崩溃是逻辑的必然。”他的分析冷酷,但随后,他微微偏头,看向拉帝奥,“你选择了背叛他。”
这不是疑问句。
拉帝奥没有否认。“他是一个麻烦,但……罪不至此。一场戏剧要演的好,自然是要把自己都欺骗。”
“情感的代价,向来由个体自行支付。无人可以代偿。”墨提斯说道。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空间,看到了那个正在某处痛苦挣扎的赌徒。“这是他选择的路径。”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教授。”拉帝奥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死亡’的真相,比你推演的更为……”拉帝奥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残酷呢?”
墨提斯金色的瞳孔中,映照着无数破碎又重组的记忆光斑。他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扎根于虚无之地的树。
“那么,我们就记录下这份残酷。”他最终回答道,声音平静如初,却仿佛带着整个宇宙的重量,“然后,继续前行。”
“如果你问的是此刻……”墨提斯给出了最具感情的回答,“我想此刻至少有人作陪,不是吗?”
维里塔斯·拉帝奥微微颔首,不再言语。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立在时间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