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眼神透过烟雾,变得有些悠远而痛苦。
“至于郑明……”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沉重得仿佛在咀嚼一块冰冷的铁坨,“他今天……在欢乐世界游乐园。”
这个地点与此刻肃杀氛围的强烈反差,让苏然的目光微微一动。
罗振国凝视着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声音低沉而艰涩:“今天……是他儿子小斌的生日。那孩子,今天刚满十岁。”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郑明他……是老来得子。当年他妻子身体不好,拼着命生下小斌,自己却没撑过去。这么多年,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拉扯大。小斌,就是他的命。”
说到这里,罗振国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的思绪飘回了多年前,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郑明还不是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副局长,而是和他一样冲锋在前的刑警。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十年前的一个雨夜,他们联手侦破一起杀人案后,在一家烟雾缭绕的大排档里,一群兄弟举杯庆祝。郑明喝得满脸通红,宝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那时还是个稀罕物的最新款翻盖手机,笨拙地按着按键,非要给每个人看屏幕上那张模糊的照片:一个皱巴巴的新生儿。
“罗哥!你看!我儿子!像不像我?”郑明当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份初为人父的、毫不掩饰的喜悦与骄傲,至今仍清晰地印在罗振国的脑海里。那时,他们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战友。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罗振国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六七年前,或许天虚教就在那时开始在青城悄然活动。
郑明也渐渐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热衷于一线的案子,开始更专注于“管理工作”,待人接物也变得圆滑而疏离。
两人交集越来越少,再加上郑明有意无意的回避,那份曾经深厚的战友情谊,便在岁月和不知名的隔阂中,慢慢冷却、生疏了。
“所以,当益达广场出事时,暴露出内部可能有问题时…”罗振国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我几乎是本能地……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不是因为有什么确凿证据,而是因为他太了解以前的郑明了,以至于郑明后来那些细微的、与过去迥异的行为模式、价值取向,在他这位老战友眼中,显得格外刺眼和不协调。 就像一个熟悉的体温计,刻度发生了微妙的偏差,别人或许看不出,但他能感觉到。
他一度极力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职位变化带来的必然改变,甚至暗暗希望自己的直觉是错的。
他派人秘密的调查,不是为了抓住他,而是想要证明他的无辜。
“可随着深入,所有的线索、资金的流向、人员关联的蛛丝马迹,都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最终……无可辩驳地指向了他。” 罗振国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指节有些发白,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眼中充满了痛心与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残酷现实的无力感,“一切都贯通起来了……他那些反常的举动,他忽然宽裕起来的经济状况,他对我、对其他老兄弟的疏远……都有了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份沉甸甸的失望与愤怒强行压下:“我多么希望不是他……但事与愿违。他不仅背叛了这身警服,背叛了国家和人民,也背叛了我们曾经……并肩流血的誓言。”
正是这份了然与最后一丝不忍的交织,让罗振国在制定抓捕计划时,做出了先动杨瑜的决定。
一方面,杨瑜是更易突破的环节;另一方面,他也是想给郑明……给那个他记忆中曾经意气风发的战友,再多留出最后一点点时间,哪怕只是陪儿子过完这个最后的生日。这或许是他在法律和职责之外,能为那段逝去的兄弟情谊,所做的、最后的、也是微不足道的祭奠。
罗振国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与愤怒:“我怎么也想不到……他怎么就能……怎么能走到这一步?!为了什么?钱?权?还是那些境外疯子给他画的什么狗屁大饼?!他忘了自己穿着这身警服意味着什么吗?!他忘了那些牺牲的兄弟了吗?!他对得起他死去的妻子吗?!他对得起那个把他当成英雄、当成整个世界的儿子吗?!”
一连串压抑已久的质问,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吼,在充斥着香薰和烟味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他猛地又吸了一口烟,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眼角似乎有些湿润,不知是被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们的人……已经盯住他了。”罗振国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更深沉的悲哀,“就在游乐园里。看着他陪着儿子坐旋转木马,看着他在摊前排长队,看着他把儿子扛在肩膀上看花车巡游……小斌那孩子,笑得很开心……”
他抬起头,看向苏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近乎祈求的复杂情绪,但那祈求的对象并非苏然,而是这残酷的现实本身。
“苏先生……我原本的计划,就是等他们离开游乐园,回到相对封闭的住所或车辆时再动手。尽可能……避开那孩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实在……我实在不想当着一个小寿星的面,亲手砸碎他心中的英雄偶像,亲手逮捕他的父亲……那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罗振国手中香烟静静燃烧的细微呲啪声,以及那被苏然悄然引导着、持续飘向窗外的缕缕青烟。
苏然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凡人的情感纠葛、伦理悲剧,于他漫长的生命与见闻中,并非鲜见。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深陷于职责与情感旋涡中的男人,他并未出言打断,也未作任何评价。
他只是等罗振国说完,才平静地开口,将话题拉回了最初:“所以,你现在是在等。等一个……相对不那么残酷的时机。”
罗振国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口烟吸尽,然后把烟蒂狠狠摁灭在临时找来的一个一次性纸杯里,动作带着一种决绝。
“是。”他站起身,重新挺直了腰板,那双刚刚还流露着痛苦与挣扎的眼睛里,重新被坚毅和决断所取代,“无论如何,错就是错,罪就是罪。他必须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只是……希望这个过程,对那个无辜的孩子,伤害能降到最低。”
ps:我的心,就和老罗一样冷,两块的日收,一条没有的段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