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作为一名老警察,他见过太多人在绝境下的反应。穷凶极恶的亡命徒在枪口下的负隅顽抗,狡猾奸诈的贪腐分子在证据前的百般抵赖,乃至走投无路时的崩溃哭求……种种情状,他早已司空见惯。
在决定对杨瑜实施抓捕前,他早已将这对姐弟的背景、关系摸得一清二楚。他知道,父母早逝的杨瑜和杨伟,几乎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相依为命长大。
按照他过往的经验,这种因利益或胁迫而铤而走险的人,内心深处对所谓亲情的看重,往往要比常人淡薄得多,尤其是在涉及自身核心利益或安危时。
就像审讯杨伟时并没有多费功夫,他很快就供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甚至连他姐姐和那个男人上床后拿的钱更多都透露了出来…
因此,在杨瑜试图用拙劣的表演负隅顽抗时,他选择抛出“是杨伟供出了你”这张牌。
在他的预想中,这足以成为压垮杨瑜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她认清现实,放弃无谓的抵抗,老老实实接受逮捕。
他甚至准备好了后续一连串的审讯策略,打算利用这姐弟二人之间的猜忌与背叛,逐个击破。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记他以为精准的心理重击,非但没有让杨瑜屈服,反而像是一把开启绝望之门的钥匙,直接将她推向了自我毁灭的深渊。
她那不顾一切的纵身一跃,那眼神中混合着被至亲背叛的痛楚、信仰崩塌的茫然以及彻底的心死,都远远超出了罗振国基于常理和经验的判断。
罗振国走到那扇差点成为死亡通道的飘窗前,目光透过玻璃,望向楼下依旧车水马龙、对刚刚发生的惊魂一幕毫无察觉的城市,胸口有些发闷。
他愤怒于杨瑜的堕落与罪行,但作为一名执法者,他更坚信一点:无论一个人犯了多大的罪,都应当接受法律的公正审判,明正典刑,而不是以这样一种决绝却糊涂的方式,自我了断。
死亡,对于罪人来说,有时反而是一种太轻易的解脱,更是对法律尊严的一种漠视和逃避。
杨瑜这突如其来的寻死举动,不仅打乱了他的审讯节奏,更让他对人性在极端压力下的复杂与难测,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感慨。
一只手掌轻轻拍在了他的肩头。
罗振国微微一怔,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转头便看到苏然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
“我来时的路上,先去了一趟市局。”苏然的声音平淡地响起,打破了房间内的沉寂,“看到了你们留在会议室白板上的行动计划。”
罗振国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他自认为为了不打草惊蛇,所有的调查和部署都已做得足够隐秘,知情者严格控制。
没想到,在苏然面前,这些所谓的保密措施形同虚设,对方竟能如此轻易地洞悉他的全盘计划。
苏然没有在意罗振国脸上的细微变化,继续问道,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依常理推断,郑明身为副局长,位高权重,知晓核心机密更多,应是首要目标,风险也更大。为何选择先动杨瑜?郑明那边,现在又是何情况?”
提到郑明,罗振国的神情瞬间变得更加复杂,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痛心、鄙夷,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随后仿佛被抽走了大部分力气,有些踉跄地向后跌坐在床边。松软的床垫让他本就沉重的身躯微微陷了下去。
苏然没有着急,他看出来了,这是有故事呀,静静的站在罗振国身前的地面等待着他的下文。
罗振国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警服的内兜,掏出了一个金属烟盒,手指略显颤抖地弹开盒盖,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在身上摸索着打火机。
苏然站在他身侧,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上移,落在了天花板上那个醒目的烟雾报警器上。他嘴唇微动,似乎想提醒一句。
“嘿,苏先生,今天不用劳烦您给我点火…”罗振国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地打断,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今天…我带了打火机。” 他果然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啪”一声脆响,幽蓝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卷。
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浊气与郁结都随着烟雾一同吸入,再缓缓吐出。
苏然目光微动,那原本笔直上升的烟雾,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引导,极其顺从地改变了方向,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温驯地、悄无声息地朝着那扇洞开的窗户飘去,迅速消散在外面的空气里,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就容他这一会儿吧。”苏然看着罗振国那在烟雾后面容模糊、更显憔悴的侧脸,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怜悯,暗中操控着气流,心中默念。
罗振国对此毫无所觉,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又狠狠吸了一口烟,才用那带着浓重烟嗓的声音,低沉地开始解释,更像是一种倾诉:
“苏先生,您问为什么先动杨瑜……是因为她相对而言,是比较好突破的缺口。而且我们监听到她近期活动异常,频繁接触可疑人员,怕她收到风声提前溜了,所以决定先控制她,争取从她这里打开局面,拿到更扎实指向郑明的证据,再动他……会更稳妥,也更符合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