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未燃尽的烟(1 / 2)

下午的阳光透过游乐场高大乔木的枝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糖果、爆米花和阳光烘烤青草的味道。

喧嚣声、欢快的音乐声、孩子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构成一个鲜活而喧闹的世界。

郑明牵着儿子小斌的手,走在其中。

小斌的脸颊因为兴奋和奔跑泛着红晕,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刚买的、造型夸张的擎天柱变形金刚,另一只手还拿着没吃完的彩虹。

他不停地仰头跟父亲说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讲述着刚才坐过山车时有多么刺激,旋转木马的音乐有多么好听。

郑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回应两句。

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poLo衫和休闲裤,刻意收敛了平日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就像一个最寻常的、宠溺孩子的父亲。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寻常”之下,压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暗流。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掠过那些带着孩子笑闹的家庭,掠过远处售卖气球的小贩,掠过几个看似无所事事靠在栏杆旁闲聊的年轻人……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缓慢地跳动着,节奏却如同敲响在坟墓边缘的丧钟。

他早就知道了。

从罗振国秘密调整人手,从几个关键岗位的心腹被以各种理由调离,从某些资金流向的查询痕迹……他就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是老刑警了,有些东西,不需要证据,直觉就够了。

天虚教?

郑明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弧度。现在回想起来,这更像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缓慢收紧的圈套。

当初,那个自称“使者”的人出现时,展现出的是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善意”和“理解”。

对方似乎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他事业上的瓶颈,家庭的重担,独自抚养儿子的艰辛,以及对未来那种深藏于心的无力感。他们没有一上来就提出过分的要求,更没有暴露任何疯狂的终极目的。

开始时,只是一些简单到几乎不算是违规的“小忙”。

比如,提供一些非涉密的、关于某些商业区域治安部署的公开信息,或者告知一些无关痛痒的内部人事变动风向。

作为回报,他账户上会多出一笔远超预期的“咨询费”。那时他想,这没什么,不过是信息差的价值交换,很多身处他位置的人,或多或少都在进行类似的灰色操作。他用这笔钱改善了小斌的生活,请了更好的家教,换了更安全的住所。他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孩子。

然后,要求开始升级,但过程依旧缓慢而“合理”。对方会请他“留意”某些看似普通的案件卷宗,或者在某个不太重要的行动前“适时”地关闭一下某个区域的监控记录几分钟。

报酬也随之水涨船高。每一次,他内心都有过挣扎和警惕,但对方总能给出看似完美的理由——为了商业竞争,为了规避风险,诸如此类。

而且,他已经拿了之前的钱,似乎也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更重要的是,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轻易获得财富的方式,习惯了用它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和对未来的焦虑。

就像温水里的青蛙,当他察觉到水温烫得足以致命时,已经跳不出去了。

当他真正感到了恐惧和不安试图拒绝时,对方的态度变得强硬,不再是请求,而是带着威胁的提醒——提醒他已经拿了太多钱,做了太多事,早已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面对暴露的风险,他妥协了。他用“这是最后一次”、“都是为了小斌的未来”来麻醉自己。

直到益达广场事件以恐怖袭击的定性震惊全城,直到大坝危机的内幕隐隐指向他提供过的某些“便利”,他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卷入的绝不仅仅是灰色的商业勾当,而是一个极端危险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恐怖组织。他试图抽身,想要切断联系,但已经太晚了。

他尝试联系“上面”表达不安和退出之意,得到的回应先是安抚,承诺这是“必要的阵痛”,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随后是沉默,最后……是彻底的断联。他明白了,

自己从“合作伙伴”变成了一枚纯粹的、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他不仅被利用了,而且是被欺骗着,一步步走进了无法回头的深渊。

逃跑?他试想过。以他的反侦察能力,或许能短暂摆脱追踪。但他能逃到哪里去?出境通道大概率已被罗振国封锁,天虚教更可能在他失去利用价值后,直接“清理”掉他这个知情人兼累赘。

更何况,带着小斌亡命天涯,让儿子从此活在阴影和恐惧中?他做不到。

所以,他做出了选择。

不逃了。

就用这最后的时间,陪儿子过完十岁生日。然后,去面对他应得的结局。

这是他唯一还能为小斌做的,也是他身为人父,在彻底沉沦前,所能坚守的最后、也是唯一的人性底线。

“爸爸,我们下次还能来吗?我想玩那个海盗船!”小斌晃着他的手,充满期待地问。

郑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柔和:“当然,只要小斌喜欢。” 这是一个谎言,一个父亲对儿子说的,甜蜜而残忍的谎言。没有下次了。

今天之后,他的人生将天翻地覆,而小斌的世界,也将随之崩塌。想到这里,一股尖锐的痛楚刺穿了他强行维持的平静。

他蹲下身,仔细帮儿子擦掉嘴角沾着的丝,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儿子稚嫩的眉眼,那挺翘的鼻子,像极了他早逝的妻子。这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褪去,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无忧无虑的笑脸。

“小斌,”他声音有些沙哑,“今天开心吗?”

“超级开心!”小斌用力点头,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爸爸最好了!”

郑明紧紧回抱住儿子温热的小身体,将脸埋在孩子柔软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世界的全部重量,也是他坠入深渊的全部缘由。有几秒钟,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那汹涌而来的绝望和悔恨。

但他不能。

他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然后松开,站起身,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吧,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家了。”

他牵着儿子,不疾不徐地朝着游乐场出口走去。他能感觉到,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他甚至能隐约分辨出几个熟悉的面孔,是罗振国手下那几个得力干将。他们伪装得很好,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心中一片冷寂的明悟。罗振国没有在游乐场内动手,这是对他,或者说,是对他们那段早已逝去的战友情,最后的一丝怜悯,也是对一个无辜孩子最后的保护。这份“情义”,让他感到一丝复杂的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至少,小斌不用在极度欢乐的顶点,瞬间坠入父亲被当众逮捕的恐怖地狱。

走出游乐场大门,喧闹声被甩在身后,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几分。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停车场就在前方。

郑明的心跳,在这一刻,反而奇异地平稳下来。

他带着小斌走到自家那辆黑色的SUV旁,并没有立刻上车。他蹲下来,双手扶住儿子的肩膀,目光与他平视。

“小斌,看着爸爸。”

小斌似乎察觉到父亲语气中的异样,乖巧地站好,大眼睛眨了眨。

“你记住,”郑明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儿子的灵魂深处,“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无论你听到别人说什么,爸爸都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小斌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以后要听……嗯,听老师的话,听照看你的叔叔阿姨的话,”郑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枷锁中艰难挤出,“要好好吃饭,好好上学,长大了,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他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最后的嘱托,“要保护好自己,明白吗?”

“嗯,我明白!”小斌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他仰望着父亲,那双酷似他母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崇拜,他忽然挺起小胸膛,用一种带着稚气却无比坚定的语气说:“爸爸,你放心吧!我以后也要当警察,像你一样,当个大英雄,抓坏蛋!”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劈在郑明的心上。他整个人猛地一僵,仿佛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滞了。像他一样?英雄?

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极致酸楚、尖锐羞愧和万箭穿心般痛楚的情绪,如同岩浆般从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无情地撕裂。

他配吗?他这个背叛了誓言、辜负了信任、与真正的“坏蛋”为伍、甚至间接手上可能沾染了无辜者鲜血的人,配得上儿子口中“英雄”这两个字吗?这纯净的崇拜,此刻像是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将他最丑陋、最不堪的真面目血淋淋地暴露在自己面前。

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本轻抚着儿子头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只能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儿子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的,是他早已失去、并且亲手玷污了的理想与荣光。

巨大的负罪感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恸,让他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崩溃。他想嘶吼,想忏悔,想告诉儿子真相——你的父亲不是英雄,他是罪人,是你要抓的“坏蛋”!

但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