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是陶罐被摔碎的声音。
“娘!娘!他们连种子都抢走了!”一个孩童尖利的哭声划破天际。
荀义看到,两名兵士从一个老妪手中强行夺过一个破旧的布袋,那老妪死死抱着兵士的腿,被一脚踹开,倒在泥地里,无声地抽搐着。那兵士掂了掂袋子,不满地嘟囔:“妈的,就这么点瘪谷子,还不够塞牙缝的!”
那军侯模样的人,按着腰间的剑,大踏步地走过来,对着荀义随意地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着瘫软在地的王啬夫厉声喝道:“王啬夫!你这乡里是怎么回事?搜了大半天,就搜出这么点东西?你是不是暗中怂恿村民藏粮?!”
王啬夫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了:“没……没有……李军侯……实在是……实在是没有粮食了啊……”
“放屁!”李军侯一口浓痰吐在王啬夫面前,“我看你们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给我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把粮食找出来!谁敢阻拦,以抗税论处,格杀勿论!”
兵士们更加凶悍地行动起来,开始用矛杆捣毁灶台,用铁锹挖掘墙角,甚至有人冲进屋里,用刀劈开那些看起来可能藏有夹层的旧木柜。一时间,鸡飞狗跳(虽然村里根本没几只鸡),哭爹喊娘,整个村子如同被蝗虫过境,又像是遭遇了兵灾。
荀义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到一个兵士从一户人家的炕洞里,真的扒拉出小半袋黑乎乎、掺杂了大量麸皮的粮食。那家一个半大的孩子冲上去想抢回来,被兵士反手一枪杆砸在头上,顿时血流如注,昏死过去。孩子的母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扑在孩子身上。
他看到另一个兵士,从一位老翁死死护着的怀里,抢走了几串干瘪的、留着做种的玉米棒子。老翁浑浊的眼睛里流不出眼泪,只是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他看到李军侯亲自带人,闯进了村里唯一还算齐整的建筑——乡祠(祭祀土地神和祖先的地方),从神像后面,搜出了王啬夫和几位村老偷偷藏起来、准备在最危急时刻分发给孤寡幼儿的、最后一点点救命的粮食。
“好啊!还敢藏到祠堂里!真是胆大包天!”李军侯狞笑着,命令兵士将那些粮食搬走。
王啬夫看到最后一点希望被夺走,彻底崩溃了。他不再哀求,也不再恐惧,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被搬走的粮食,然后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声如同夜枭般凄厉的长嚎:
“苍天啊!你开开眼吧!这到底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这声呐喊,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直接晕厥了过去。
荀义的心,随着那声呐喊,狠狠地抽搐着。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痛。他觉得自己像个帮凶,像个站在悬崖边,看着别人被推下去,却无能为力,甚至还要按照命令递上最后一根稻草的……懦夫。
李军侯指挥兵士将搜刮来的、为数不多的粮食集中起来,装上车。他走到荀义面前,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和一丝不屑:“荀书吏,看到了吧?对这些刁民,就不能客气!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哭穷!就得来硬的!这不,还是能挤出点油水的嘛!”
荀义看着车上那点可怜的、混杂着泥土和绝望的“战利品”,又看了看村子里一片狼藉、死气沉沉的景象,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军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教诲”:“荀书吏,心软可干不了这差事。完不成征税定额,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走吧,还得去下一个村子呢。这年头,哪个村子不是一样?刮一刮,总能刮出点东西来的。”
是啊,刮。像用剃刀刮骨头上的最后一点肉屑。
荀义默默地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村庄。他看到那些幸存下来的村民,相互搀扶着,站在破败的家门口,或者瘫坐在废墟里。他们的眼神,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彻底的、死寂的空洞。那是一种连仇恨都懒得产生的麻木。
他知道,这些被抢走的,不仅仅是活命粮,更是来年的种子,是希望。明年的饥荒,几乎已经是注定的事情了。
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渭河南岸那座正在疯狂生长的、名为“阿房”的奢华宫殿。
队伍离开了村子,朝着下一个同样命运的目标走去。马蹄踏在干裂的土路上,扬起阵阵尘土。
荀义骑在马上,沉默不语。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王啬夫那声绝望的呐喊,回闪着村民那空洞的眼神,还有李军侯那套“刮地三尺”的理论。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某个荒郊野外,偶遇一位采药的隐士老者。那位老者曾预言般地叹息:“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赋税尽锱铢,刑戮如刈草……君不见,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当时他只觉得老者话语惊心,却未必全信。如今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老者所言,并非虚妄。
赋税已如猛虎,吞噬了民间最后一点余粮,也吞噬了最后一点人心。
那么接下来呢?
当活不下去成为普遍现象,当连“刮地三尺”都刮不出油水的时候,等待着这些绝望之民的,会是什么?等待着像他这样,不得不执行这些催命符令的小吏的,又会是什么?
荀义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只看到,前方的道路,似乎比来时的更加昏暗。而空气中,仿佛已经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名为“刑罚”的血腥气,那是比赋税之虎更加狰狞的獠牙,即将显露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