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坚持这是马,还煞有介事地编造了来历和特性!
胡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那头鹿,又看看一脸“认真”的赵高,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是鹿?是马?他有点糊涂了。难道……真的是自己看错了?或者……这世上真有长得像鹿的马?
就在胡亥开始自我怀疑的时候,赵高图穷匕见。他不再理会陷入困惑的皇帝,而是将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扫向殿下的文武百官,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而充满压迫感:
“诸位大人!尔等皆饱读诗书,见多识广!且来说说,此物,究竟是鹿,是马?!”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一场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权势测试!他要逼着所有人,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在这常识与强权之间,做出选择!
朝堂之上,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分化开始了。
一部分反应最快、也最善于钻营的阿谀之徒,几乎是立刻跳了出来。他们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争先恐后地高声附和:
“赵府令所言极是!此物身形矫健,蹄腕有力,正是千里马之相!”
“下官也曾听闻西域有异兽,形貌奇特,实则骏马,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是马!绝对是马!陛下,府令大人慧眼识珠啊!”
这些人,为了讨好赵高,已经完全放弃了廉耻和常识,睁着眼睛说瞎话,脸不红心不跳。
另一部分人,则选择了沉默。他们低垂着头,不敢看赵高,也不敢看那头鹿,更不敢看胡亥。他们内心知道那是鹿,但他们没有勇气说出来。沉默,是他们在这种恐怖氛围下,唯一的、懦弱的自我保护。
然而,终究还是有那么几个耿直迂腐、或者自恃身份的老臣,无法忍受这种公然指鹿为马的荒唐行径。他们或许觉得自己的资历和地位,能让他们说句实话。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地出列,梗着脖子,用虽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陛下,府令……此物,头生犄角,身有梅花斑,分明……分明是一头鹿啊!”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博士也忍不住附和:“是啊陛下,《礼记》有云,‘鹿,山兽也’……此物形貌,与典籍所载之鹿,一般无二啊!”
他们的声音,在这片阿谀的浪潮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刺耳。
赵高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那几个敢于直言的人。他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将那几个人的面孔,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胡亥看着人说鹿,而且看起来都挺“理直气壮”。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被夹在中间。他求助般地看向赵高,却发现赵高正用一种“你看,我就说是马吧”的眼神看着他。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胡亥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和精神是不是出了问题。在极度的困惑和一种不愿承认自己“无知”的虚荣心驱使下,他最终烦躁地挥了挥手:
“好了好了!不过一畜生而已,是鹿是马,有何要紧!退朝!退朝!”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朝堂,回到了他的安乐窝。但“指鹿为马”带来的困惑和阴影,却留在了他的心里。他甚至私下召来太卜占卜,想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感知出了问题。太卜自然不敢说真话,只能含糊其辞,更加深了胡亥的迷惑和对自己智力的怀疑。从此,他更加不愿理会朝政,将一切彻底交给了赵高,仿佛只要不去面对,那些让他头疼的问题就不存在一样。
而朝堂之上,真正的风暴,在散朝之后才真正开始。
赵高回到自己的官署,立刻拿出了那份他早已拟好的“黑名单”。上面赫然写着那几个在朝堂上敢于直言“是鹿”的大臣的名字。
“此数人,目无君上,诽谤大臣,其心可诛。”赵高轻描淡写地对他的亲信吩咐道,“该如何处置,尔等当知。”
不久之后,那几位耿直的大臣,便以各种匪夷所思的罪名——或许是“非议朝政”,或许是“结党营私”,或许是“年老昏聩,不堪任用”——被革职的革职,下狱的下狱,甚至有人就此“病故”或“意外身亡”。
消息传出,朝野震怖!
指鹿为马的闹剧,像最后一道残酷的筛选程序,彻底净化了秦二世的朝堂。从此之后,再也无人敢对赵高的意志,有丝毫的违逆和质疑。哪怕是他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也会有一大批人立刻拿出“确凿”的“证据”来证明府令大人英明。
赵高,终于通过这场极致荒诞又极致冷酷的权术测试,完成了他对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绝对掌控。他站在权力的顶峰,俯瞰着脚下这片被他用谎言、鲜血和恐惧彻底驯服的土地,志得意满。
现在,是时候去料理那个还在诏狱中挣扎的、最后的“老朋友”了。李斯,你的哀歌,该唱到终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