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是瞧不起我呢?还是故意让我难堪?)
看,这就是赵高想要的效果!他成功地将李斯那源于责任感的进谏,扭曲成了对皇帝的个人蔑视和故意刁难!在胡亥那简单而自我的思维里,逻辑就是:我玩的时候你来谈正事,不就是故意不让我痛快吗?不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处理不了吗?
赵高心中狂喜,脸上却露出了深表同情的愤慨之色。他知道,收网的时机到了!他立刻顺着胡亥的话头,开始了他那番蓄谋已久的、足以将李斯置于死地的谗言。
“陛下圣明!您这一说,奴才倒是想起一些事情来,一直如鲠在喉,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故意欲言又止。
“讲!有什么不当讲的!在朕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胡亥正在气头上,立刻催促。
赵高压低声音,仿佛在揭露一个惊天阴谋:
“陛下,您可知,那李斯为何对陛下如此不敬?奴才怀疑,其心叵测啊!”
他首先翻出了沙丘旧账,进行离间:“陛下可还记得沙丘之事?当初立陛下为太子,李斯虽表面遵从,然奴才观其颜色,似有不足之意。彼自恃功高,或许觉得陛下给他的封赏,未能匹配其‘定策之功’呢!”
这话阴险至极,直接挑拨李斯与胡亥的关系,暗示李斯对现状不满。
紧接着,他抛出了更恶毒、也更具有“现实威胁”的指控——谋反!
“此乃其一。更可虑者,是其子李由!”
李由是李斯的长子,当时担任三川郡(今河南洛阳一带)的郡守,位置关键。
赵高煞有介事地说道:“据奴才安排在关东的耳目密报,如今关东群盗蜂起(指开始出现的农民起义),声势不小。而那三川郡守李由,手握重兵,面对盗贼,非但不全力剿灭,反而听任其坐大!更有甚者,密报称其与盗贼首领,似有文书往来,其内容……不堪入目啊!”
他刻意停顿,让胡亥自己想象那“不堪入目”的内容。
然后,他图穷匕见,将父子二人联系起来:
“陛下请想,李斯在朝,位高权重,却对陛下心怀怨望;其子李由在外,手握兵权,却与盗贼勾结!这父子二人,一内一外,遥相呼应,其意图……难道不是昭然若揭了吗?!他们这是想里应外合,图谋不轨,欲取陛下而代之啊!”
“轰——!”
这番话,如同在胡亥那被酒精和愤怒浸泡的大脑里投下了一颗炸雷!
李斯不满?李由通贼?父子勾结?谋反?!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瞬间点燃了胡亥所有的恐惧和暴戾!他本来就心虚自己的皇位来路不正,最怕的就是有人谋反。此刻听到自己最信任的老师(赵高)言之凿凿地指控丞相谋反,他哪里还有半分怀疑?
“反了!反了!”胡亥猛地站起来,因为醉酒和愤怒,身体都有些摇晃,他脸色涨红,声嘶力竭地吼道:“李斯老贼!安敢如此!朕待他不薄!他竟然……竟然想谋害朕!”
他一把抓住赵高的衣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老师!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给朕查!狠狠地查!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若李斯父子果真谋反,朕要诛他九族!”
“陛下放心!”赵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冰冷笑容,“奴才必定秉公执法,将李斯父子的罪状,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胡亥的诏令迅速下达:立案调查丞相李斯及其子三川郡守李由“谋反”一案,由郎中令赵高全权负责审理!
消息传出,朝野再次震动!虽然大家早已习惯了不断的清洗,但这次的目标是丞相李斯!这无疑是二世朝廷内部最高级别的一次权力地震!
李斯得知这个消息时,如遭五雷轰顶!他瞬间明白了,这就是赵高的毒计!那三次碰壁,那皇帝的抱怨,都是赵高精心设计的陷阱前奏!赵高这是要对他这个最后的“合作伙伴”和知情者,下死手了!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宿命般的悲凉。沙丘之谋,他背叛了先帝,背叛了帝国,与赵高同流合污,本以为可以保住权势富贵,没想到最终,还是逃不过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赵高完全掌控了调查过程。他组织的专案组,全都是他的亲信。所谓的“调查”,无非是罗织罪名,刑讯逼供,制造伪证。他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李斯的认罪书和死亡判决。
帝国的丞相,曾经位极人臣的李斯,转眼之间,就从权力的巅峰,坠入了赵高为他量身定做的、插满尖刀的陷阱之中,生死,已然悬于一线。
而赵高,在轻松解决了李斯这个“内部”最大威胁之后,他的目光,开始转向如何进一步测试和巩固他对整个朝堂的绝对控制力。一个更加荒诞不经、却也更加能体现他权势的“行为艺术”,正在他的脑海中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