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金石坠地,在这死寂的宫殿中回荡:
“阙廷之礼,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廊庙之位,吾未尝敢失节也;受命应对,吾未尝敢失辞也。”
(宫廷的礼节,我从来不敢不听从司仪;朝廷的位次,我从来不敢失去礼节;奉命回答,我从来不敢用错言辞。)
他一连用了三个“未尝敢不”,将他平日谨小慎微、恪守臣节的行为剖白得淋漓尽致!这哪里是“不臣”?这简直是臣子行为的典范!
然后,他问出了那个直指核心、也是他最无法理解的问题:
“何谓不臣?愿闻罪而死!”
(凭什么说我不臣?我希望知道罪名再死!)
这声质问,充满了逻辑的力量和人格的尊严,是对赵高那套“莫须有”恐怖逻辑最直接、最有力的挑战!他不要稀里糊涂地死,他要死个明白!哪怕明知是死,他也要扞卫自己最后的清白和尊严!
然而,他面对的不是法官,不是讲理的场所,他面对的是冰冷的、毫无人性的政治谋杀。
那名使者显然早已得到了指示,对于将闾这番泣血般的质问,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一丝嘲讽或怜悯都欠奉。他只是用一种机械的、仿佛背诵公文般的冰冷语调,给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还心存理性的人彻底绝望的回答:
“臣不得与谋,只是奉书从事。”
(我不得参与谋划,只是奉诏书行事。)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将闾心中所有的希望和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信任。
奉书从事……奉谁的书?从事何事?一切都无需言明,也无人负责。他们只是权力绞肉机中,一颗微不足道的、被随意碾碎的棋子。
将闾兄弟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和悲凉。他们明白了,在这个黑暗的世道,讲道理是没用的,求清白是奢侈的。他们的生命,他们的尊严,在至高无上的皇权和卑劣的阴谋面前,一文不值。
巨大的悲哀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他们仰起头,望向那被宫墙切割成一小块的、漆黑的夜空,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三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冤屈和控诉的呐喊:
“吾无罪——!”
“吾无罪——!!”
“吾无罪——!!!”
三声呐喊,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在这深宫的夜色中传出老远,仿佛连冰冷的宫墙都在为之震颤。
喊声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兄弟三人泪流满面,相拥在一起。然后,他们默默地,走向那个放着短剑的托盘。
没有犹豫,没有哀求。他们各自拿起一柄短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最终却也死于斯的冰冷宫阙。
剑光闪过,血花溅落。
三位谨小慎微、试图在风暴中保全自身的公子,最终也未能逃脱被清洗的命运,含恨自刎,倒在了血泊之中。
嬴氏皇族的鲜血,几乎染红了咸阳宫的每一块砖石。而这场手足相残的惨剧,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赵高的目光,已经如同盘旋的秃鹫,投向了另一群同样脆弱、同样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目标——那些金枝玉叶的公主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