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那套“严法酷刑,清除异己”的理论,在胡亥那里获得了“圣旨”级别的背书后,就如同被解开了封印的远古凶兽,咆哮着冲出了咸阳宫最深沉的殿堂,开始用它那沾满毒液的爪牙,肆意撕扯这个曾经强盛帝国的肌体。而它第一个尽情肆虐的猎场,便是嬴氏皇族内部。
如果说之前对扶苏的陷害还带着“远程操作”和“借刀杀人”的间接性,那么现在在咸阳发生的这一切,则是一场赤裸裸的、面对面的大屠杀。赵高不再需要任何精妙的伪装或复杂的程序,他手握胡亥的绝对信任和“先斩后奏”的特权,开始以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罗织罪名,挥动屠刀。
他的第一个大规模“成果”,是在咸阳最繁华的街市口,一次性公开处决了胡亥的十二位兄弟——十二位流淌着始皇帝血脉的公子!
这场处决,与其说是司法行为,不如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恐怖秀。
罪名?依旧是那个万能的、模糊到可以套用在任何人头上的——“不臣”。
证据?不需要。赵高的意志,就是证据。或者说,这些公子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最大的“原罪”。谁让你们是始皇帝的儿子?谁让你们拥有理论上继承皇位的资格?谁让你们可能对胡亥的皇位构成威胁?这就够了!
行刑那天,咸阳最大的市口被清场戒严,气氛肃杀得能拧出水来。全副武装的甲士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手中的长戟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与其说是为了防止劫法场,不如说是为了震慑那些被迫前来“观礼”的官员和胆战心惊的百姓。
十二位公子,昔日里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此刻却身披粗糙的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被如狼似虎的狱卒粗暴地押解上台。他们个个面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恐、茫然、以及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彻骨冰寒。有些人试图挣扎,发出绝望的呐喊:“冤枉!我等无罪!” 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狱卒的呵斥和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吞没。
围观的百姓黑压压一片,却无人敢出声,甚至连大声喘息都不敢。他们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瞥着那惨烈的一幕,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这就是大秦的皇子吗?这就是始皇帝的子孙吗?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监刑官(自然是赵高的亲信)面无表情地宣读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充斥着“不臣”、“怨望”、“图谋不轨”等空洞罪名的判决书,然后,毫不拖泥带水地,掷下了那枚代表着死亡的令签。
“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们早已准备就绪,他们膀大腰圆,面色狰狞,手中的鬼头大刀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瘆人的寒光。手起,刀落!
“咔嚓!”“咔嚓!”……
利刃砍断颈骨的沉闷声响,接连不断地响起,如同地狱传来的鼓点,敲在每一个观刑者的心上。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断颈处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刺目的猩红弧线,然后泼洒在冰冷的刑台和干燥的土地上,迅速汇聚成一片黏稠的、散发着浓重铁锈味的血泊。
十二颗曾经高贵无比的头颅,如同被砍伐的树木枝干,滚落在尘埃之中。他们圆睁的双眼,至死都凝固着无法置信的惊恐和无尽的冤屈。
刑场周围,死寂依旧。但那死寂之下,是无数颗被恐惧攫紧、剧烈跳动的心脏,以及一种无声的、却在疯狂滋长的愤怒与寒意。
这场公开的集体处决,像一场血腥的宣告,彻底撕下了温情脉脉的伪装,将二世朝廷的恐怖本质,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然而,在这十二位公子血溅市口的同时,还有三位公子,暂时“幸免”于这场公开的屠杀。他们是将闾、和他的两个同胞兄弟。
这三位公子,平日里为人处世极为谨慎,几乎到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地步。他们深知宫廷斗争的险恶,尤其是在胡亥以如此诡异的方式登基之后,他们更是闭门谢客,不与任何朝臣往来,言行举止挑不出一丝毛病。赵高派出的鹰犬盯了他们许久,竟然真的找不到任何可以罗织的像样罪名。
但这难不倒赵高。没有罪名?那就创造“嫌疑”!对于一心要铲除所有潜在威胁的赵高来说,“过于谨慎”、“找不到过错”本身,就是一种可疑的“过错”——这说明他们心思深沉,善于伪装,所图甚大!
于是,赵高换了一种方式。他直接派出一队宫廷侍卫,闯入将闾兄弟三人的府邸,以“奉诏问话”为名,将他们强行逮捕,直接囚禁在了宫内一座阴森偏僻、几乎与世隔绝的殿宇之中。
这无疑是一种更残忍的心理折磨。不明不白地被抓,关在一个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地方,这种等待未知命运的煎熬,比直接的死亡更加可怕。
将闾兄弟被囚禁了数日,每日只有少量的食物和水送入,无人审问,也无人告知他们究竟身犯何罪。恐惧和冤屈在他们心中不断发酵、膨胀。
终于,在一天夜里,一名使者(依旧是赵高的代言人)来到了囚禁他们的殿宇。使者身后跟着的侍卫,手中托着一个盘子,上面覆盖着黑布,但那黑布下凸起的轮廓,分明是——三柄短剑!
将闾看到那盘子的瞬间,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一股巨大的悲愤,混合着长期压抑的屈辱和绝望,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猛地站起身,尽管镣铐在身,他依旧挺直了脊梁,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名使者,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他生命最后、也是最铿锵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