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官们稳稳地抬起步辇,沿着开辟好的山路,一步步向山顶走去。队伍移动得很慢,一方面是山路难行,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是得时刻关注着步辇上那位爷的状态。
嬴政紧闭着双眼,努力调整着呼吸,对抗着因为颠簸而不断上涌的咳嗽感和眩晕感。他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微弱暖意,能听到风吹过山林的声音,能闻到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一切,都提醒着他还在活着,还在行使着皇帝的权力。他死死攥着步辇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自己最后的生命力,都灌注到这次登山行动中。
沿途的风景?他无心欣赏。他全部的意志,都用在“撑住”这两个字上。
终于,队伍抵达了会稽山顶。这里已经提前布置好了祭坛,牺牲、礼器一应俱全。
祭祀仪式在一种极其肃穆,甚至可以说是悲壮的气氛中开始。礼官高唱仪程,乐工奏响雅乐(虽然在山顶上听起来有点单薄和诡异)。
当需要皇帝亲自上前献酒、诵读祭文(当然是由礼官代读,嬴政只需要站着做做样子)的关键环节时,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两名贴身宦官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半扶地将嬴政从步辇上搀扶下来,一步步挪到祭坛前。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紧牙关,挺直了那早已佝偻的脊背,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仪。
李斯站在不远处,看着皇帝那在宽大冕服下更显瘦削、仿佛随时会被山风吹倒的背影,再看看祭坛上那些象征着江山永固的礼器,以及旁边已经打磨好、准备刻字的巨大石碑,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碑文是他亲手所写,依旧是那些歌功颂德、宣扬秦德、强调律法、贬斥六国昏乱的陈词滥调,充满了帝国鼎盛时期的自信与傲慢。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 礼官朗声诵读祭文的声音,在山风中飘荡。
而这声音的背景,却是始皇帝嬴政那摇摇欲坠、全靠意志和旁人搀扶才能站稳的身影。那华丽的辞藻,那宏大的叙事,与他此刻虚弱不堪的肉体凡胎,形成了世界上最残酷、最讽刺的对比。这哪里是昭告万世?这分明是一曲帝国和他个人的……挽歌前奏。
仪式终于,有惊无险地(或者说,是奇迹般地)完成了。
当嬴政被重新搀回步辇,宣布下山时,几乎所有知情者都暗自松了口气,感觉像是打完了一场艰苦的战役。
然而,嬴政自己,在坐回步辇的那一刻,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瘫软下去,脸色比上山前更加难看,剧烈的咳嗽再也无法抑制,在空旷的山顶显得格外刺耳。
“快!快送陛下下山!”李斯急令。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快了许多。回到山下的行营,御医们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的诊治。
这次强行登山祭祀,像是一次竭泽而渔的透支,彻底耗尽了嬴政最后的一点元气。此后数日,他都处于昏睡和半昏睡状态,病情明显加重了。
但诡异的是,当他偶尔清醒时,眼中那种不甘和执念,却并未消失。会稽山的祭祀,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预想中的“战胜命运”的满足感,反而可能更加清晰地让他意识到了自己时日无多。
于是,在浑浑噩噩中,他又下达了新的指令:转向,北上,沿着海岸线走!
这个命令,再次让李斯等人摸不着头脑,却又隐隐猜到了几分。
沿海北上?那是当年他派遣徐福等人入海求仙的方向!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他内心深处,还对那虚无缥缈的海外仙山、长生不老药,抱有一丝幻想?指望着能在生命最后的旅程中,奇迹般地遇到归来的仙船,或者找到新的希望?
亦或者,这仅仅是一个垂死之人,在无意识中,向着记忆中最后一点“生”的方向,做出的本能挣扎?
无论如何,队伍的方向改变了。庞大的巡游队伍,如同一个失去方向的巨人,开始沿着漫长的海岸线,缓缓向北移动。
车轮滚滚,碾压着陌生的土地。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来,有时能听到远处海浪拍岸的轰鸣。
嬴政的銮舆,依旧紧闭。只是现在,除了药石味,似乎还多了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绝望的沉寂。
希望,如同海平线上那若有若无的船影,愈发渺茫。而生命的终点,却在步步紧逼。
这支承载着帝国最后光辉与帝王最终幻梦的队伍,正沿着海岸线,驶向那个命中注定的地点——沙丘。而一场将彻底改变帝国命运的阴谋,也已经在暗处,悄然张开了网。